沈砚明垂着头佝偻着背,满脸羞愧,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贪婪。多年磋磨早已磨去了本心,终究还是跟着柳氏上门纠缠。
“知微…… 看在你父亲的情分上,救救我们吧。” 他声音干涩卑微,不敢直视顾砚之,“赌坊放话,今夜拿不到银两,便要废掉我的手脚。知微啊,你可救救二叔啊!”
一旁刀疤脸打手跨步上前,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喜盆,语气蛮横凶狠:“沈娘子,识相些就拿出银子把账结了,不然我们便搅了大婚,拆了宅院,看你们的喜事还能不能继续!”
我心头一片冰凉,这便是仅剩的至亲,偏偏选在大婚之夜上门寻衅。我刚欲开口回应,顾砚之抬手轻按我的肩头,目光淡淡扫向门口来人,声线清冷如碎玉:“福伯。”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苍老沉稳的应答:“老奴在。”
须发花白的老管家缓步走入院内,身后跟着两名身形挺拔的护院,举止沉稳气度凛然,一看便知非一般人。
顾砚之指尖轻轻叩了叩床沿,语气波澜不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苏州素来恪守礼法,岂容尔等肆意闹事。福伯,即刻前往府衙禀报,有人擅闯顾某府邸惊扰婚典,顺带彻查这间赌坊私放高利贷、动用私刑触犯律法的行径,依法处置。”
刀疤脸听闻要惊动官府,又见顾家底蕴深厚,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下去。
柳氏却是个混不吝,全然不顾周遭形势,猛地朝着床榻扑来:“我不管这些规矩!沈知微,今日你必须把钱拿出来!这砚台看着价值不菲,暂且先拿来抵债!”
我眼底温情尽数褪去,侧身轻巧避让,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当即疼得她痛呼出声。“这是父亲遗物,于我而言千金不换。别说五百两,纵使万金,我也绝不会转手相让。” 我字字铿锵,“当年你们步步紧逼将我逼入绝境,如今这般下场,都是你们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红烛噼啪作响,灯花簌簌坠落。
福伯微微躬身,对着一众闹事之人做出请的手势,两名护院不动声色封住所有退路,沉稳的气场压得众人不敢妄动。“诸位还请移步,莫要玷污了喜宅地界。”
柳氏被制住动弹不得,脸颊贴着冰冷青砖,癫狂的神色骤然定格,她忽然仰头放声冷笑,字字带着刺骨恨意:
“沈知微!你以为往后便能安稳度日?你可知你父亲当年为何无端获罪,落得含冤流放的下场?”凄厉的笑声在屋内回荡,她眼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实话告诉你!当年他不肯屈从权贵,执意不肯伪造古砚,这才被人罗织罪名构陷!你以为这是已经结束了?当年动手陷害的朝中重臣,一直都暗中留意着你的动向,哈哈,你安稳不了几日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我浑身骤然一震,指尖死死攥紧怀中存真砚,砚底的刻字狠狠硌着掌心。
过往十数年在深宫之中搜集到的零碎线索、存疑的卷宗、莫名中断的查证轨迹,此刻尽数在脑海里翻涌搅动。
此前我一直认为,父亲蒙冤是深陷朝堂新旧派系纷争,或是无意间冲撞上位者所致。可柳氏这番话,彻底推翻了我所有既定的猜测。
父亲半生与砚相伴,修藏品鉴皆是本心。不知背后何等势力,非要逼迫文人伪造古砚。若只为谋夺财物,何须恶意构陷,执意将人逼至绝境?
过往种种线索相互矛盾,曾经认定的方向尽数出现裂痕。我耗费十年光阴追查真相,到头来竟发觉,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逼迫造假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这桩冤案背后,除了看得见的利益纠葛,是否还藏着更深层、未曾显露的隐秘棋局?层层迷雾笼罩前路,真正的真相依旧隐匿在暗影之中。
顾砚之察觉到我身躯微微颤抖,眼底寒意翻涌,沉声吩咐:“福伯,将一行人押送府衙,把今夜之事如实告知知府大人。”
福伯领命带人离去,喧闹散尽,屋内再度恢复寂静,唯有红烛静静燃烧摇曳。
我靠在顾砚之怀中,耳边仿佛还萦绕着柳氏尖锐的叫声。掌心的痛感,恍惚间与年少时被困柴房、满心无助的痛楚重叠。光影晃动之下,旧时沈家老宅的模样历历在目,刻薄的言语、无路可走的绝望,悉数重回脑海。
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从未消散,而此刻一句颠覆性的话语,更是让前路的真相,变得愈发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