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一月一日,奉天城。
元旦的雪从除夕夜开始落,到了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帅府花园里的老槐树枝丫被雪压弯了腰,勤务兵天不亮就起来扫石板路,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最后索性不扫了——反正雪总要下。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是昨晚换的新烛,烛泪在灯笼底部的油纸上凝成了一道道半透明的白蜡条,被风一吹轻轻晃着,把青砖地面上的雪光映得一明一暗。
奉天城从昨天下午就热闹起来了。除夕的鞭炮从傍晚响到半夜,元旦一早又是新一轮。茶馆里说书人加演了一场《盘山道大捷》,醒木拍得震天响,茶客们叫好声能掀翻屋顶。街上采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卖糖瓜的、卖冻柿子的、卖剪纸窗花的摊子沿街铺开,远远望去一片红火。这是东北停战后的第一个元旦,也是奉天城在锦州大捷和《中日奉天协议》签署之后迎来的第一个新年。百姓脸上挂着的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仗打完了,协议签了,日本人暂时退回朝鲜了,今年大概能过个安稳年。
帅府里也是一派年节气氛。老曹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两天,蒸年糕、灌血肠、剁酸菜,灶台上的大铁锅从除夕早上就没熄过火。勤务兵在每扇门上都贴了红纸对联,赢睿珩书房门口那副是刘艺菲亲自写的——字依然歪歪扭扭,但已经比刚来那阵强了不少,上联是“山河无恙”,下联是“岁月有期”,横批是“来日方长”。赢睿珩走出来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进去之后让卫峥把横批裁下来压在书桌上。
刘艺菲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素灰色长袄,领口别着那枚梅花胸针。她在走廊里遇到赢睿珩时正在吃糖瓜——老曹刚从灶台上掰下来的,还冒着热气。她掰了一小块递给赢睿珩,赢睿珩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句“粘牙”,然后伸手从她手里掰走了另外半块。
卫峥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在今日值勤日志上写了一行字:“今日元旦。帅座吃了糖瓜。说粘牙。然后又掰了一块。原因不明。不敢问。”
午后,赢睿珩按惯例去奉天城大校场参加新年阅兵。这是停战后的第一次公开阅兵,规模不大——只抽了第一军两个团加上骑兵师一个营,在大校场上列了个简短的方阵。但大校场外围观的百姓比任何一次正式阅兵都多,把栅栏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纸糊的小旗子,上面写着“嬴帅万岁”——字是用锅底灰写的,歪歪扭扭,和当初刘艺菲刚穿越时握毛笔的字迹如出一辙。赢睿珩策马从方阵前走过时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她把军帽往下压了压,策马的速度加快了半拍,但刘艺菲注意到她握缰绳的手指比平时松了几分。
阅兵结束后赢睿珩在校场门口遇到了几个等着给她磕头的百姓。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篮子冻柿子,颤颤巍巍地跪下去,嘴里念叨着“帅座平安,东北平安”。赢睿珩翻身下马把老太太扶起来,接过那篮子冻柿子递给卫峥,说了句“回去放着”,然后重新上马。
刘艺菲骑在她的副马背上,跟在赢睿珩身后。她注意到赢睿珩扶老太太时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按在枪套上,目光在围观人群的边缘反复扫过。不是不放松,是骨子里的警觉在告诉她要这么做。即使是在欢呼声中,即使是接受百姓的拥护,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站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敌人瞄准的位置上。这不是被害妄想,是她活了这么多年幸存下来的本能。
阅兵结束后队伍陆续散去。赢睿珩策马走在最前面,卫峥和几个暗卫紧随其后。刘艺菲骑着副马跟在卫峥旁边,正低头整理被风吹散的马缰绳。大校场门口人群还没散尽,几个孩子举着纸糊的小旗子追在骑兵队后面跑,咯咯的笑声在雪后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收摊,把一个滚落在地上的山楂捡起来擦了擦放回草靶子上。一个扛着照相机的年轻记者从街对面跑过来,朝骑兵队的方向举起镜头——大概是《民国日报》驻奉天的记者,想补一张阅兵结束后帅座策马回府的独家照片。
赢睿珩忽然勒住了马。
追风的前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个深坑,然后静止不动。她的右手在同一瞬间从枪套里拔出了勃朗宁手枪,动作快得刘艺菲只看到一个残影——拔枪到举枪之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那是十年反复练习之后刻在肌肉里的反射,比任何思考都要快。她策马侧身,用身体挡在刘艺菲的副马前方,枪口对准了人群中一个压低了帽檐的人。
那个动作暴露了那个人——他正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动作极快但被赢睿珩的拔枪声打断了节奏。他的手在怀里顿了一下,然后改变方向,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扔在地上的东西滚了两圈停在雪地上——是几个包着油纸的鞭炮筒。不是武器。
但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个扔鞭炮的人吸引过去的同时,街边另一个方向——那个扛着照相机的年轻记者——已经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的不是骑兵队,是赢睿珩本人。相机镜头的反光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刘艺菲看到了那个反光。她张开了嘴,喊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出来,相机快门按下了——但伴随快门声的不是镁光粉燃烧的白光,而是一声尖锐的破风声。
那不是相机。那是一支改装过的单发手枪,藏在一个真相机壳里,快门是扳机。子弹从相机镜头的位置射出,朝赢睿珩的方向飞去。那颗子弹的轨迹偏了——因为拍摄方向的限制,刺客在瞄准时必须假装按快门,而他按下快门时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了几分,导致枪口微微上翘。那颗子弹没有正中赢睿珩的心脏,而是从右肩上方擦过,撕开了军装外套的呢料和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在她肩膀的旧伤上方半寸处划出一道血槽。军装破口边缘瞬间被血染成暗红色,血顺着衣袖往下淌,滴在追风的马鬃上。
卫峥在枪响的同一瞬间扑了上来。他离赢睿珩只有半匹马的距离,扑过来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赢睿珩的肩膀试图把她往马下拉,同时整个身体挡在她和刺客之间。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赢睿珩拉下马,第二声枪响了。
刺客的改装相机只能装一发子弹。但相机壳里还藏了一把短刀——刺客在子弹打偏之后放弃了枪,直接拔出短刀朝赢睿珩冲了过去。他冲过来的速度极快,穿过围观人群时撞翻了两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孩子。卫峥在那一瞬间做出了选择——他没有拔枪,而是整个人从马上扑了下去,左手同时从腰间抽出短刀迎上了刺客的刀刃。两把刀在雪地上方交击,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卫峥的左臂在几个月前为赢睿珩挡过一枪,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用刀时手臂的力量不如从前,但他硬是用身体把刺客撞翻在地。
暗卫在不到三秒内围拢过来,把刺客牢牢摁在雪地上。那人挣扎了两下,被暗卫用枪托砸在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插在雪地里,刀柄在冷空气里微微颤着。
刘艺菲翻身下马跑到赢睿珩面前。赢睿珩还骑在马上,右手仍然握着枪,枪口指着地上被制住的刺客。她的脸色白得像身下正在飘落的雪,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袖子和追风的马鞍。但她握枪的手指稳而有力,没有一丝抖动。
“下来。”刘艺菲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但她自己没注意到。她伸出手拽住赢睿珩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她从马上拉下来。赢睿珩下马时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在刘艺菲的手臂上压了一瞬,然后迅速重新站稳,挣脱了刘艺菲的手,大步朝被制住的刺客走去。
刺客的脸被暗卫摁在雪地上,帽子掉了,露出一个剃得极短的后脑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皮肤粗糙,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赢睿珩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住刺客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刺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坦然赴死的从容,是一个被洗脑洗到连死都不怕的人在完成一项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任务之后残余的平静。
“谁派你来的。”赢睿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裹着刀锋般的寒意。
刺客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笑,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型就僵住了——暗卫掰开了他的嘴,从后槽牙缝里抠出了一小粒还没咬破的□□胶囊。这种胶囊是日本特高课和黑龙会特务的标准配置,咬破后数秒内毙命。刺客被制住时已经试图咬破它,但暗卫的动作更快——在制住他的瞬间就把他的下颌卸脱臼了。
赢睿珩站起来,从暗卫手里接过那粒□□胶囊看了好一会儿。胶囊是暗红色的,表面沾着唾液,在雪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她把胶囊放在掌心,拇指轻轻碾了一下胶囊外壳,然后握拳把那粒胶囊攥在手心里。
“带回去。审。”
她说这两个字时语气恢复了平时下军令时的冷静,但刘艺菲注意到她攥胶囊的那只手——指节青白分明,是在极度克制之下把愤怒锁进骨头里才会有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