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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坠落奉天,杀神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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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迷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残留的药效让她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视线边缘还有一层模糊的晕。身上的两处枪伤也在疼——一处在肩膀,一处在腰侧,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钝痛。

而那些零碎的、滚烫的、混乱的记忆,也在同一时刻涌了上来。

她记得遇刺的那一刻——窗户被撞开,三个黑衣人同时扑进来。她拔枪击毙了第一个,第二个被她的飞刀钉在了墙上,第三个趁她药劲发作时开了枪。子弹擦过肩膀,她反手一枪打穿了刺客的脑袋。然后她倒在床上,意识被酒精和迷药撕成碎片。

她记得浑身发烫,血液像被点燃了一样。

她记得有一个柔软的身体撞进了她怀里。带着不属于这个房间任何东西的、陌生的气息。那气息很干净,没有硝烟味,没有算计的甜腻,只有一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清香。

她记得一夜的失控。

她活了十七年,从没有过这样的失控。

七岁那年家里被灭门之后,她跟着父亲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十五岁父亲去世,她一个人扛着嬴家的百万大军横扫南北。她杀过的人比她见过的活人还多,她得罪过的势力联合起来能踏平整个东北。她从不敢放松,从不敢信任,从不敢让任何人靠得太近。

更别说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躺在她的床上,离她这么近。

近到她能看清这个女人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赢睿珩的手从枪柄上移开,缓缓撑起身体。肩膀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扯到,她闷哼了一声,但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刘艺菲的脸上。

眼前的女人穿着她的衬衫。宽大的黑色丝绸衬衫罩在女人身上,领口大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肩膀。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白得像玉的手。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没有这个时代的女人习惯涂的脂粉,干干净净的,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毛细血管。眉毛是天然的柳叶形,没有描过的痕迹。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微微抿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那是紧张时咬出来的。

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像一只突然被捉住的鹿,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而浅。

但没有半分谄媚和算计。

赢睿珩见过太多女人看她的眼神。有的带着谄媚,想从她这里攀上权势;有的带着算计,想从她这里套出情报;有的带着恐惧,怕她一枪崩了自己。各种各样的眼神她都见过,她从来都是一眼看穿然后处理掉,眼都不眨。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只有惊慌——那种纯粹的、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恐惧。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像一汪清泉,能一眼望到底。

赢睿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杀意。如果是刺客,早在她睁眼之前就该下手了。不是警惕。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威胁的气息。不是厌恶。她讨厌任何人近身,但此刻这个几乎贴着她躺着的女人竟然没有让她想掏枪的冲动。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最深处轻轻拨了一下。一根很多年没响过的弦,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颤音。

她活了十七年,从七岁那年灭门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亲情早就随着灭门的那场大火烧没了。她记得母亲把她塞进柜子时手心的温度,记得父亲浑身是血推开柜门抱起她时说的那句“闭上眼睛别看”,记得三岁的弟弟被母亲护在身下却终究没能活下来的那张小脸。那些记忆被她锁在心里最深处,从不打开。

友情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全是背后捅刀的算计。她见过太多称兄道弟的人在利益面前翻脸,见过太多说效忠的人转头就把刀递给了敌人。她的信任早就在七岁那年跟着灭门的亲人一起死了。

至于男女之情,她更是从来都不信。那些凑上来的女人,要么是冲着她手里的权,要么是冲着她的命。她从来都是一枪解决,眼都不眨。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感觉不会骗人。那种感觉和逻辑无关,和理智无关,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直觉。

就在这时,门口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更浓的焦急:“帅座?您没事吧?属下听到里面有动静——属下进来了?”

赢睿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滚。谁让你进来的?”

门口的声音瞬间停了。

安静了两秒,外面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是军靴后退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卧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赢睿珩重新把目光落回刘艺菲身上。她的手指从枪柄上移开,缓缓抬起,碰了碰刘艺菲的脸颊。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粗糙得像砂纸。触碰到刘艺菲皮肤的瞬间,她能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肤轻轻颤了一下,细腻得不可思议。那种触感和她十七年来触碰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不是枪的冰冷金属,不是军毯的粗糙羊毛,不是伤口的黏腻血液。是一种柔软温暖的、活人的温度。

刘艺菲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躲开。

赢睿珩的眼神深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谁?”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从哪里来。”

刘艺菲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眼前这双淬着寒戾的桃花眼,大脑飞速运转着。

她该怎么说?

说她是从一百年后的2026年穿过来的?说她知道她未来的所有结局,知道她会在二十二岁那年被日本人和汉奸联手暗算、英年早逝,知道她死后嬴家军分崩离析、东北沦陷、华夏陷入十四年黑暗?

她会信吗?

按照她的性子,只会把她当成疯子,或者是日寇派来的奸细,直接一枪毙了。

可她要是不说,又该怎么解释她凭空出现在她的卧房、她的床上?

空气再次凝固。

赢睿珩的指尖已经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下颌,然后缓缓移到脖颈。指腹贴着颈侧最细的皮肤,轻轻摩挲着,能清晰地感受到指下动脉的跳动。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不是调情,是控制。只要她稍微用力,就能捏碎她的喉管。

“不说?”

赢睿珩的眼神越来越冷,眼底的杀意一点点涌了上来,像冰面下翻涌的暗流。

刘艺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寒戾越来越浓,刀锋一样刮过她的脸。但她同时看到了别的东西——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额头上不断渗血的伤口,肩膀纱布上洇开的深色血痕,还有因为迷药残留而无法完全聚焦的瞳仁。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昨晚差点被人杀了。

她枕边的枪里还有没打完的子弹,床单上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她在最应该被人照顾的时候依然本能地戒备着所有靠近她的人。

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毫无目的地照顾过。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双杀意翻涌的眼睛开了口。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真的害怕,不是装的。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没有任何闪躲。

“我叫刘艺菲。”

“我没有恶意,更不是什么奸细。”

她顿了顿,看着赢睿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能说的、唯一可能让她暂时放下枪的话。

“我知道昨晚的遇刺不是意外。”

“我还知道是谁要你的命。”

赢睿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扣在刘艺菲颈侧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微微松开。那双桃花眼里的杀意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震惊,怀疑,还有一丝隐隐的、被压抑了很久的波动。

“你说什么?”

窗外,又一声火车的汽笛声传来,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音,像一声苍凉的叹息。

远处,天边开始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

民国十四年十月十八日,凌晨。

两个跨越百年时光相遇的人,在这间弥漫着血腥味和白兰地酒香的卧房里,开始了她们的第一场对峙。

而刘艺菲不知道的是,从她说出“郭松岭”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历史的齿轮已经悄然偏离了它原本的轨道。

——正如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杀伐半生的少年,在很久以后会对她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相信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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