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刘艺菲先是被浑身的酸痛拽回了神。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是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白兰地醇厚的烈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烟气。那气味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缕气息都带着重量,压在她的鼻腔深处,让她原本昏沉的意识被强行拽回了身体里。
身下是触感细腻的真丝床单,带着微凉的滑意。和空调制造出来的均匀冷感不一样,是天然织物在深秋空气里浸润出来的、带着一丝潮气的凉。身上盖着厚重的黑色羊绒军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军毯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和枪油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耳朵里是立式老座钟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远处,火车汽笛声撕破夜空,呜咽着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消失在风里。
窗外隐约有整齐的军靴踏地声——牛皮鞋底碾过青石板路面,咔嚓咔嚓,节奏沉稳得近乎机械。还有带着东北口音的低沉口令。
“换岗!”
“口令!”
“白山!”
那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依旧清晰可闻。
刘艺菲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不对。
她明明在横店的高架上。钢架断裂,她从十几米的高空摔了下去。就算没死,也该在医院的抢救室里,身边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会在这里?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一点点聚焦。
入目是深色的实木雕花大床。床柱上刻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瑞兽纹样,漆面已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床顶挂着厚重的黑色幔帐,流苏静静垂着,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床侧的矮柜上放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枪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枪旁边是半瓶喝剩的白兰地,酒液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还有一个倒扣的酒杯,杯底残留着一圈酒渍。
刘艺菲的目光扫过墙壁,呼吸骤然停了。
墙上挂着巨大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红色的箭头从奉天向外辐射,蓝色的圈标注着敌军位置,黑色的叉压在已经结束的战斗地点上。笔触凌厉,勾画之间带着毫不迟疑的杀伐之气,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戳破了纸面。
这个房间。
她太熟悉了。
为了拍好《嬴帅》,她对着史料里记载的赢睿珩在奉天帅府的卧房布局图看了不下百遍。道具组按照老照片和档案记载一比一复原了布景,她在那个布景里拍了整整三周的戏。她记得地图上每一个标注的位置,记得那把勃朗宁手枪放在矮柜上的角度,记得幔帐的质地和颜色。
但此刻眼前的一切比她见过的任何布景都要真实一百倍。
地图上红笔标注的位置和史料里记载的1925年10月赢睿珩遇刺当晚的标注分毫不差。她甚至能看到标注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寅时三刻,刺客自西墙入。”
这句话在她读过的所有史料里都没有出现过。
因为这是赢睿珩本人写下的。这个细节从未被任何档案收录。
刘艺菲的指尖嵌进了掌心。疼痛清晰地传来,尖锐而真实,没有任何梦境的模糊感。
不是做梦。
她真的穿了。穿到了她翻了无数遍史料的、那个民国传奇少帅赢睿珩的时代。
就在她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卧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外面传来一个压低的、带着恭敬的男声,东北口音很重:“帅座,您醒了吗?军医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您昨晚遇刺受的伤,得再换一次药。”
帅座。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刘艺菲的头顶。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心脏疯狂地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史料里,整个奉天、乃至整个民国,能被手下人毕恭毕敬叫一声“帅座”、又在1925年10月遇刺的,只有一个人。
赢睿珩。
那个她演了三个月的角色。翻了无数遍史料的主角。刻在心底的传奇少帅。民国第一杀神,手握百万雄师,半壁江山尽在手中,十五岁孤身坐稳帅位,十六岁横扫南北,却在二十二岁英年早逝的、后世无数人的意难平。
而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带着沙哑的闷哼。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疼痛和某种连在睡梦中都无法卸下的戒备。
刘艺菲的身体瞬间僵成了石头。
她猛地转过头。
身侧的被窝里躺着一个人。
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被汗水浸得半湿。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隐隐有血渗出来,在纱布上洇出淡淡的粉色。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色是冷白的,像是经年不见日光的瓷。左眉骨到下颌有一道浅浅的、却格外凌厉的刀疤,非但没有折损半分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慑人的冷峻。疤痕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看得出是旧伤。
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绷得很紧,即使是在昏睡中也抿成一条直线,带着天生的冷硬和戒备。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大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道陈年旧伤的痕迹,泛着淡粉色的光。肩膀上缠着同样的白色纱布,血渗得比额头上更多,在黑色丝绸上洇出深色的湿痕。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肌肉线条清晰,覆着一层薄汗。
就算闭着眼,浑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伐之气。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哪怕受了伤,哪怕在昏睡中,那种随时能扑出来咬断人喉咙的危险气息也没有减弱半分。
刘艺菲的呼吸彻底停了。
这张脸。
她太熟悉了。
史料里的黑白照片。剧组一比一还原的海报。她对着练了三个月眼神的那张脸。
赢睿珩。
真的是赢睿珩。
她不仅穿到了1925年的奉天,还直接穿到了赢睿珩的床上。
昨晚那些零碎的、滚烫的、模糊的记忆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一片一片涌进刘艺菲的脑海里。
坠落之后,意识模糊间,她撞进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和酒香的怀抱。那怀抱很烫,像是发了高烧。她隐约记得有双手扣住了她的腰,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然后是混乱的呼吸,沙哑的喘息,失控的心跳,还有一夜无法拼凑完整的荒唐。
史料里记载,1925年10月17日晚,赢睿珩在帅府遇刺,身中两枪,所幸都不是要害。但当晚她喝的酒里被人掺了大剂量的迷药。刺客本想趁她昏迷时下手,却没想到她硬撑着意识开枪反杀,最后昏迷在卧房床上。
原来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凭空掉在了这里。
掉在了她的床上。
刘艺菲的脸瞬间白了,手脚冰凉。
她睡了民国第一杀神赢睿珩。那个刀下亡魂无数、杀伐狠戾、连蒋介时的政令都敢直接无视、不顺眼的人直接一枪毙了的活阎王。
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清晰地传来,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眼睫猛地颤了颤。
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赢睿珩睁开眼的瞬间,刘艺菲的呼吸都停了。
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眼型。但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时却淬着化不开的寒戾和杀伐之气,像藏着一把出鞘的刀,冷得人骨头都疼。瞳仁深处有一点极淡的琥珀色,在映着窗外的月光时微微发亮,像暗夜里狼的眼睛。
她的视线先扫过卧房的环境。
目光掠过窗户、门口、天花板角落。每一个可能的威胁方向都被她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确认完毕。那种扫描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记忆——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侧的刘艺菲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刘艺菲能清晰地看到赢睿珩眼底的变化——先是刚醒时的迷茫,薄雾一样笼在瞳仁表面。然后那层薄雾瞬间被冷戾和警惕撕碎,像冰面上突然裂开的缝隙。
与此同时,赢睿珩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床侧矮柜上的勃朗宁手枪。动作极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指触到枪柄的瞬间微微蜷缩,拇指本能地压在了保险上。
刘艺菲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她太了解赢睿珩了。
史料里记载,她生性多疑,杀伐果断,最忌讳陌生人靠近卧房。别说是一个凭空出现在床上的女人,就是伺候她多年的老仆,没有命令也不许踏入卧房一步。按照她的性子,下一秒就该是子弹穿膛的声音。
可她的手在碰到枪柄的瞬间顿住了。
眉头猛地皱起。额头上的纱布被扯动,渗出来的血更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顺着眉骨淌下来,她却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