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着去换了衣服。
上班的过程中,我例行听信徒的祷告,却发现来的人没完没了了,到了黄昏晚上都还有人源源不断地过来,还有人来了也不说话,就盯着我看。
我被看得毛骨悚然,而且立佐尔神父还告诉我今后可能随时会有信徒祷告,希望我做好准备。
所以我的工作变成了24小时预备制了?
而且我回到房间后会发现好几个小孩随时都蹲在门口,只要我一打算出门他们就叽叽喳喳地问:
“诺莉娅姐姐你要去哪里?”
“诺莉娅姐姐我能跟着吗?”
“去的地方远吗?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般都随意敷衍几句之后就又回到了房间里。
我是不是被软禁了?
只是出趟门修信号塔而已,怎么就改变这么多?
……
……我为什么要给流星街修信号塔?
我又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到了夜晚,我躺在床上抱着琉刻,头抵在他的脑袋上蹭蹭他,然后玩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偏细长型,指甲有点尖利,像兽类的指甲。
“……不喜欢不自由,我有点想离开了。”我捏捏他的骨头,他自动将手指和我的缠绕在一起,抬头用鼻尖碰碰我的鼻尖。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去哪他去哪。
第二天,我还在思考离开的事情,结果立佐尔神父和长老笑眯眯地堵在我的门口,他们问:
“诺莉娅大人,请问你对这里有什么不满吗?”
他们监听我?
我感觉自己好像暂时被困在这里了。
我应付完长老他们,我打算去找比较喜欢的小孩,相当于见他们最后一面,因为我打算在今晚不告而别,毕竟我要走的消息泄露出去后,再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没看见库洛洛,他没有在垃圾山里找录像带,玛奇也不在河边和她的家里。
但是我看见了阴云下的侠客,他正坐在一片空地上用我买的工具和零件改装手机。
“侠客。”我叫住了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先是垂着头,没有颜色的阳光照在他的暗金色头发上,他的白色背心微微有些脏,他盘着腿,白皙又带着点肉色的手臂缓缓动着——他正在专注地拧螺丝,看起来没有听见我的话。
他看起来很专注,我还是不打扰他了。
我刚打算站起来,结果侠客突然开口:“你要走了吗?”
“是。”我点点头。
“没有宝藏,你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吗?”
侠客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些许晶莹的水光,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嘴唇拉平看着我。
“对,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寻找宝藏,但是被限制人身自由当然要走了。”我理所当然地说着,然后顿了一下,“而且我隐隐感觉在这里已经找不到了。”
“呐,诺莉娅,你看。”
侠客突然放下手中的工具,他轻轻牵住我的手,牵引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
他的碧绿的眼瞳此刻犹如孔雀石熔化了一般,里面暗绿的色调像漩涡一样缓缓转动,感觉能把人吸进去。
他的手有薄茧,还有些烫,和我的体温对比起来就像是暖壶碰到冷玉。
他的皮肤居然偏细腻,可能是流星街的风水很养人吧,出来的好看小孩都挺多。
他拉着我的手让我的指尖从他的脸侧,摸到眼睛,扫过他长长的睫毛,鼻梁,嘴唇,从左眼摸到右眼,最后他拉着我的手捧着他的脸。
我手背的温度逐渐被他的温度覆盖,暖乎乎地温度自我的手背蔓延至手心。
“我真的不可以是你的宝藏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他不透光的眼睛,显得有些可怜。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思索了一下,摸摸他的头,然后对他说:“我现在感觉你不是我的宝藏,不过如果哪天我突然发现你是,我会告诉你的。”
“是吗。”侠客顺势放下了手,他抬眸望着我,那双眼睛的深绿似乎更深、更沉了,他眼中的情绪在流转变化,但是我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他似乎变了。
但我说不出哪里变了。
告别了他,我想去找飞坦,我去他家找他,发现他不在家,随后在他家附近的垃圾山绕了几圈才在垃圾山后找到他。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盯着我给他的匕首发呆,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飞坦。”
我的话说出来后他才回神般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和侠客的一样暗了些,不过可能是光线原因。
他有些懒得睁眼,因此眼睛眯着,有点像丹凤眼,这也显得那双眼睛更加锐利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之他背过身去,没有看我,我知道这个小孩内向,因此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嗯……这算是弄乱他的时尚发型吧。
就在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腕骨,稍微用了点力捏住,他抬眼看我,那眼神倒是有想反过来摸我头的意味。
“别把我当小孩子。”
他说完就放开了手,但是没有将我的手挪开,只是稍微反抗了一下。
“好好。”我敷衍着回应了一句,然后收回手离开。
我听见我身后传来匕首出鞘一半又被合上的声音,他似乎隐隐知道我会离开,所以他才会托清风送来那句——
“我会去找你的,诺莉娅。”
*
到了夜晚,我换回了原来的衣服,绕过守着我的人来到一片空地上让琉刻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跳上它的背打算离开。
“你还是要走吗?”库洛洛的表情很平静,近乎是死寂一样的平静,他黑色的眼睛在夜晚和夜空交融,“这里已经没有让你留恋的东西了吗?”
“能让我留恋的只有宝藏。”我毫不犹豫地说道,对,就是这样,只有宝藏值得我留恋。
“你曾经有过,只是你不记得了。”库洛洛皱着眉,就像想到什么,嘴唇再次忍耐一样呈倒三角状抿起,看他的样子就像是要哭但是又忍住了。
他在说什么啊?
我一脸莫名其妙。
“请不要乱说,没有这回事。”我纠正他口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谣言。
“那你要舍弃这里的一切吗?”库洛洛的声音有些颤抖,包含着质问,包含着不解。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认为我不会再回来了,因此我歪歪头对他讲:“舍弃?并不会,我还会回来看看信号塔工程的。”
嗯……不过流星街之后可能还会有用到钱的地方。
“之后流星街的建设靠你了,银行卡密码是卡号后面六位数。”我从琉刻身上跳下来,又在腰包里掏出自己的那张银行卡给库洛洛,我顿了一下然后学着金说,“这笔钱你可以随意使用。”
库洛洛沉默了一下,然后收下了我的银行卡。
“真好啊,你可以一直在她身边。”库洛洛突然对着琉刻说道,琉刻高傲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扭过头去不理他。
“那么,我走了。”
最后,我坐在琉刻背上,离开了流星街。
*
“欸,真的走了啊。”侠客从垃圾堆背后走出来,夜幕下,那双眼睛似乎染成了黑色,他语气轻快,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一样,“感觉真火大啊,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吧,飞坦?”
“……”飞坦没有说话,双手插兜看着诺莉娅离去的方向,金色的眸子被月光照得发亮。
“要是能关起来就好了。”侠客继续用那种轻快的语气说,晚风拂动他的发丝将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那双墨绿的眸子就像某块无机质颜料的圆形横截面,无光无神。
“侠客,你有她电话号码吧。”库洛洛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而是笑着对侠客说道,“给我一份。”
“被你发现啦?”侠客挠挠头,但是完全没有做坏事被揭发的样子。
“也给我一份。”飞坦突然也说道。
“好好。”
流星划过流星街的上空,有人看到了在许愿,有人想要追逐它,有人想要接住它。
它绚烂又短暂。
正如诺莉娅像流星一样,是从天空中掉下来的。
她只待了几个月。
却足够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一生也抹不去的刻痕。
可流星街的孩子接不住流星,也留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