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落尽之后,江城的暮色迅速沉铺开来。
天际残留最后一层薄薄的橘粉余晖,被深蓝夜色一点点吞没。街边路灯准时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满校园整条梧桐长道,枝叶叠影,落在地面碎成摇晃的光斑,晚风穿过层层树叶,带着入夜后的凉意,一阵一阵漫进七班敞开的窗。
秋季晚自习,来得温柔又安静。
傍晚六点四十分,晚自习预备铃响起。
松散了一下午的教室迅速收整完毕,所有闲谈、走动、嬉闹尽数平息。少年少女们端正坐好,纸笔就位,呼吸轻敛,整间教室落入属于夜晚的静谧沉敛里。
白日的鲜活朝气被夜色温柔压住,取而代之的是伏案沉心的踏实与安稳。
高一第一次正式晚自习,没有喧嚣,没有浮躁。
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动作、压低气息,顺应着夜晚独有的沉静节奏,慢慢进入学习状态。
窗外晚风渐凉,穿堂而过。
吹动窗帘边角轻轻起伏,带起桌角轻薄的草稿纸簌簌晃动。风很软,却带着入夜后的凉意,一阵一阵扫过靠窗的几排座位。
第四组靠窗的位置,风尤其明显。
谢予纾坐在最靠左窗边,晚风直面扑来,拂得她鬓边碎发不断贴在侧脸、颈间,微凉的气息顺着衣领渗入,让她不自觉微微敛肩。
她没有动作,只是微微低头,任由风吹,安静看着笔下的习题,眉眼温顺,情绪浅浅淡淡,不吵不闹,不骄不躁。
右侧的林杳稍微靠里一点,风依旧能扫到肩头。
她笔尖顿了顿,下意识抬手拢了一下袖口,目光淡淡扫过窗外晃动的树影,又迅速落回卷面,从容自持,不受干扰。
后排的位置相对避风。
司安奇低头整理着今晚的自习任务,刷题节奏稳定,落笔沉稳,心性克制安稳。他习惯性会留意前排动静,只是平日里藏得极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只是普通细心。
直到又一阵晚风骤然穿窗涌入,力道比之前更沉更凉。
窗帘猛地扬起,靠窗两张桌面的纸张同时被吹得轻翻。
林杳桌上的一张草稿纸顺着风势轻轻滑动,快要落出桌沿。
就在纸张即将滑落的一瞬,司安奇的手轻轻往前伸了一寸。
动作极轻、极稳、极无声。
指尖轻轻按住纸页边缘,稳稳将那张草稿纸归位、压平。
全程没有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
甚至没有打扰林杳低头做题的节奏。
她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按住纸页的瞬间,司安奇顺势抬眼。
目光落在林杳被晚风拂乱的发梢上,落在她微微敛着的肩头,落在她安静垂眸的侧脸上。
夜色灯下,眉眼更柔更静。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虑。
风太大,靠窗太冷。
下一瞬,他抬手,无声伸手,将半开的窗户轻轻往下落了两格。
动作缓慢、克制、温柔。
挡住大半穿堂晚风,却没有完全关死,依旧留着透气的缝隙,不闷、不燥、恰到好处。
体贴到极致,沉默到极致。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回手,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笔尖继续游走,仿佛方才所有举动都只是下意识的本能。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身旁的卢沭黎自始至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脊背挺得笔直,视线牢牢锁在书页之上,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身侧司安奇抬手关窗、帮前排按住纸张的小动作,尽数落入他眼底,可他神色没有半分起伏,既不好奇,也不评判,更无半分想要搭话的意思。
于他而言,身旁人的一举一动,都和窗外流动的风、摇晃的树影一样,只是周遭无关紧要的景象。
他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对外界所有的人情冷暖、细微交集,一律视而不见,漠然处之。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
教室里的氛围沉静如水,偶尔有同学起身去讲台接水、或是小声询问邻座题目,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打破这份夜晚的安宁。
谢予纾写了半页演算步骤,手腕微微发酸,便停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指尖。
视线无意识地往后偏了偏。
隔着椅背,只能看到后排两道挺拔的背影。
左边是司安奇,坐姿端正,伏案做题的模样认真又平和;右边的卢沭黎,依旧是那副孤直清冷的模样,像是一尊安静伫立的剪影,和周遭的一切都隔着无形的距离。
短短几日相处,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画面。
习惯了同组四人里,三人偶尔有细碎交集,唯有最右侧的身影,永远沉默独行。
心底没有波澜,只是单纯地多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数学题上。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被晚风掀起的衣角还带着凉意,即便窗户已经被调低,残留的冷风依旧萦绕在肩头。她微微缩了缩脖颈,继续埋首于习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