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自然要宽慰几句,大少爷却一味在旁说些“老四居功自傲”的话。
姜韫真在心中暗暗鄙视他,这个大少爷,当官不行、办差更糟,煽风点火倒是一把好手。
自从在老太太房中闹过一场后,二太太沉默了许多,对眼前的事不发一言,只顾着给六姑娘夹菜。
乔予樾已死,她只剩六姑娘一个亲生女儿,自是视若珍宝。
小丫鬟给姜韫真斟了杯酒,她看着银杯里琥珀色的女儿红,突然有种呕吐的冲动,她急忙举帕轻掩口唇。
眼前的二太太,正亲昵地替女儿正了正鬓边滑下的簪子,六姑娘举筷替她夹了块芝麻鸡,又冲母亲甜甜一笑。
男人们开始推杯换盏。大太太端庄微笑,鬓发上新制的鎏金头面在烛光下更显富丽。
大少夫人偶尔品评两句宴席上的饭菜,然后和大太太说起京中哪个布庄的布料花色最新最好。
无数的丫鬟仆妇围绕着他们,厅外还有许多精致的酒菜排着队送入。
桌上有八珍炖鹿筋、煨金钩翅、还有秋冬里难得一见的鲜嫩野菜。这样的酒菜,放眼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姜韫真却未饮而醉,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浸没在酒水中,摇摇晃晃、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她起身致歉,说身子不适,要先回去。
大太太摆摆手,她便走了。
她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人。
回小院的路很是安静,下人们多数聚在花厅等候差遣,要么便在自己房中歇息。
姜韫真扶着微云的手缓缓走着,穿过一个海棠门后,她停了停,转往左侧的抄手游廊。
那是去往祠堂的方向。
祠堂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一身白衣的乔予楠跪在正中,似被烛火包围了一般。
姜韫真站在门槛外默默看了一会,直到离开时,他始终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她来了。
乔予楠盯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盯得双眼发了酸。
他取三支粗如指节的柱香燃上,高举过顶,三拜九叩。
跪祠堂是他从小便做惯做熟的事,
可他从未试过如此诚心诚意地忏悔。
为了他觊觎寡嫂,为了他那日日夜夜不停地疯狂滋长的龌龊念头。
他自幼顽劣,是父亲口中会毁了国公府的逆子,可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有多无可救药。直到他第一次冲进她的马车时,他便知,他已万劫不复。
他笑她傻,把他当成抢银子的毛贼,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那可怜巴巴的碎银,自以为能骗过他的眼睛。
可是她又那么的狡黠,能认出他的剑,和他争辩时分毫不让,哪怕刚哭肿了双眼,转过身就敢挟了他的玉佩威胁他。
他能说出一百个喜欢她的理由,可那些理由加起来,依然无法充分说明他澎湃的爱意。
也许那些理由都对,又也许,一个都不对。
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有人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他想陪着她,时时刻刻。
他想护着她,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他知道自己做得很笨拙,很多时候反而惹得她生气。
他更知道,这是哥哥的女人。
也好,用哥哥当借口,反而可以掩饰他的卑劣。
可到头来,他连自己都没骗过。
那日白荷说,她在院门外站了许久,可什么也没说。
他便知道,她大概和他一样,在想着他。
他坐立不安地熬到夜里,然后奔往她的小院。
静谧的夜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
他笑自己,分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那么多次,怎么一遇到事,还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可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她只站住那里,对他而言,便是一种致命诱惑。
她是一杯光嗅一口就能夺他魂魄的毒药,也是救他一命的灵丹妙药。
他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可他是个可耻的懦夫,他退缩了。
自己连珍珠一事都未能妥善办好,险些让她受辱,甚至丢了性命。
如果真的把那份心意诉之于口,自己真的能护她周全吗?
如果她因自己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会发疯,会死掉。
手中的香无声地燃烧着,香灰跌落到他的手背上,烫得他钻心的痛。
茂密如林的牌位如一双双乌沉沉的眼睛,审视他,责备他。
可她在远去。
乔予楠将香恭恭敬敬地插进牌位前的香炉中,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随后,喉间发出艰涩的喊叫,“别走。”
他冲出去,拉住了那双渴望了许久许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