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韫真看着越变越小的马车,“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听说是你下令抓捕我父亲的,是真的吗?”
“是。”乔予楠答得很爽快,“我并非有意为难姜伯父,实际上,此案牵连甚广,兵部大大小小的官员,不是被收监就是被问话,姜伯父又在武库清吏司任职,负责兵器制造,与案子直接相关,他被收监,实在是避无可避。”
“那你可曾对我父亲用刑?”
“不曾。”他看向她的眼神清亮坦诚,“我虽行伍出身,但绝非嗜血之人。不过,姜伯父确实挨过板子,他冲着主审官誉王叫嚣,说自己与礼国公府是姻亲。”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姜韫真也没有再问。
对乔予楠,她说不上陌生,却远远说不上熟悉。她不知道方才他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与北金细作有往来,
她只隐约觉得,会送她桂花糕、会主动带她来目送父母离开的,应该不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轻声道,“谢谢你带我来。”
乔予楠不知怎的,猜中了她的心事,一早便让白荷和车夫老刘去了瑶光寺,将她带到此处。
等她下车时,乔予楠已在凉亭中等候。
不得不说,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甚是感动。
“嫂嫂不必客气,把玉佩还我便是。”乔予楠道。
“没带。”姜韫真两手一摊。
“我已经如你所愿,嫂嫂不该投桃报李吗?”
“我从来没说过要还你啊。”姜韫真仰着无辜的脸说道。
玉佩是何等重要的物证,只要玉佩在手,往后拿捏乔予楠,还不是小事一桩。她才不会轻易还他呢。
他被堵得无话可说。
“你是什么时候收买老刘的?”姜韫真问。
每逢姜韫真出门,都是老刘赶车,他忠厚老实,唯独有贪杯的毛病。可按照国公府规矩,车夫伺候主子出门,绝不能喝酒。
姜韫真便利用了这一点,每逢她去当铺、回姜家,都会出钱让老刘喝上两盅。
过足了酒瘾的老刘对她感激不尽,从而对她的行踪守口如瓶。
她没想到的是,老刘竟然已被乔予楠收买。否则,他今日不会敢当着老刘的面在京郊和她见面。
乔予楠道,“我只是把他儿子带到金吾卫,做了一名初级士兵。”
“放心。老刘对你还是忠心耿耿的。”他背过身去,像话语烫舌头一般,极快速地说道,
“有他护着,你以后出门再遇到些心怀不轨的人,他也能及时传讯与我。”
他跳下台阶,“走吧,你也该回国公府了。”
今日来接她的马车比平日更华丽宽敞。拉车的是两匹高头大马,跑得又快又稳。车厢三面和座位皆裹有丝绵垫子,既保暖又舒服。
姜韫真和微云、乔予楠和白荷对向而坐。
白荷道,“少夫人又见清减,微云没有给你炖参汤吗?”
“既是礼佛,便应诚心诚意,不宜用此等滋补之物。”姜韫真解释道。
那几日,她没日没夜地在佛前跪着,忏悔自己下手太狠。
父母年过四十,突然被贬到边远之地,想必会受尽苦楚。
她虽让白荷备下各种难得的药物,也未能让自己那颗在焦油中翻滚的心好受半分。
她问佛,可还有别的法子,既能让父母少受些罪,又能让自己过一些人过的日子。
佛只垂眸静默,慈悲地看着在欲望中挣扎的芸芸众生。
她虔诚地三拜九叩,再起来时,立下心肠,做一个冷心冷情之人。
可再怎么的冷心冷情,当看到父母如此潦倒地离开京城,她也会难过。
乔予楠望过来,她微微一缩,生怕被看穿了心思。
和他这样坐在马车里已是第三次,只是从未和这么多人坐在一起。
“待回府后,少夫人可用些红枣糕、八珍糕,滋补气血。”白荷道。
“咱们府里的红枣糕最难吃了。”乔予楠道,“前面是凤麟楼,听说那里的红枣糕不错,何不一起去尝尝?”
白荷摇头,“我不去,我想去长寿街挑药材。”
乔予楠睨了她一眼。
“四少爷若想吃,你和少夫人去吃便是,我又没说不让你去。”白荷很无辜。
“我乏了,想回去歇着,四少爷自己去吧。”姜韫真怏怏不乐地靠在一边,全无心情。
“一个人吃有什么意趣?”乔予楠抱臂叠在胸前,“不去了!”
“四少爷赶紧去吧,前面就是凤麟楼了,记得带一笼红枣糕回府,我午后送去给少夫人。”白荷道。
“不去。”乔予楠拧过脸去,“白荷也不许去长寿街,一起回府。”
白荷愣愣地看着主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最终还是微云开了口,“少夫人,上次咱们去凤麟楼,一口点心也没吃着,如今四少爷请客,你何不趁机一饱口福?”
乔予楠闷声道,“我都快饿死了,一大早就跑到这荒山野岭刮冷风,连口热乎的都吃不着。”
姜韫真有些过意不去,他本不必为自己做这些的。
“既然四少爷盛意拳拳,我们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姜韫真此话一出,他抿紧的唇边,总算露出了笑意。
凤麟楼转眼便到了,姜韫真戴了帷帽,紧跟着乔予楠,又从后门钻了进去。
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走正门啊。她在心中叹道。
跑堂看出乔予楠气势不凡,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从重重小门锁着的通道引上了三楼雅间。
原来京中体面些的茶楼,出入的通道都有三四条,根据不同客人的需要使用,像乔予楠姜韫真这种需要避着人的,就会走最隐秘的一条通道。
“将最好的茶点摆上来。”乔予楠看一眼姜韫真,轻咳两声,“记得来两笼红枣糕,要蒸得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