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色阴沉,秋风萧瑟,姜韫真和微云一出院门,便冷得脖子直缩。两人在偌大的国公府走了快半个时辰,才走到大少夫人的院子。
大少爷是嫡长子,更是将来要继承爵位的人,他的院子高大阔朗,廊下一排黄铜鸟笼,门帘是江南进贡的双面绣山水锦缎,好几个丫鬟妈妈在院中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与之相比,姜韫真的小院倒像个下人住的院子。
大少夫人正在房中整理秋衣,见她来了,忙拉着她看那一件件新裁的衣裳,都是上等的料子,颜色鲜亮,款式多样。
姜韫真一边极力夸奖,一边默默将自己开了线的藕荷色绣鞋藏到了裙摆下。
“这次我请了瑞兴楼的裁缝做的,手艺比咱们府里的强,就是贵了些,大少爷还唠叨了我几句呢。”大少奶奶笑道。
“嫂子花容月貌,就该穿这样的好衣裳,才不辱没了你呢。”姜韫真道。
大少夫人格格娇笑,“平日里你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也是个爱寻我开心的。那日老太太还说呢,若论长得好,咱们府里数你是第一个。”
“大嫂这才是寻我开心呢,我什么身份,哪敢跟你比?”毕竟是来求人的,姜韫真把自己姿态放得低了又低。
大少夫人含了矜持的笑,托了托鬓边的流苏簪子,道,“弟妹今日怎么想到来我这了?”
姜韫真忙将食盒递过去,“我做了些水晶饺,不知道合不合大嫂的口味,若不嫌弃,还请尝尝看,也指点指点我。”
大少夫人凑过去一看,“哟,倒是新奇玩意儿。”
食盒中摆了十数个水晶饺,半透明的皮下,透出黄金菊、茉莉、丹桂的三色花瓣,甚是精致。
一旁的丫鬟递上银筷子,大少夫人夹了一个尝了,连声赞美味,又递给身边的妈妈和贴身婢女道,“都尝尝看,二少夫人的手艺是真的好。”
众人迎上来,一盒子水晶饺眨眼就分完了。
大少夫人拉着姜韫真问了两句做法,姜韫真道,“大嫂若喜欢,我明日再做了带来给你。”
“那怎好劳动你呢。”
姜韫真见她心情颇好,便慢慢地将自己父亲下狱、想请她父亲帮忙疏通的事说了出来。
大少夫人顿了顿,“我昨夜也听大少爷说了两句,这个案子牵连甚广,圣上震怒下令要彻查。我父亲管的是吏部,这个案子恐怕插不上手。不过,听说咱们四少爷协同办理该案,你何不去找他?都是一家子,想来他不会拒绝你的。”
姜韫真极力维持着微笑,“四少爷人忙事多,我再想想看吧。”
她道了谢,便起身告辞。大少夫人虚留了两句,也就罢了。
一回到院子,微云便将食盒狠狠往桌上一敲,“大少夫人怎么这样啊?你是主子,你亲手做的吃食,她当着你的面就分给下人们吃,这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吗?”
“这两年来,咱们的处境,你还不知道吗?”姜韫真跌坐在椅子上,轻轻地按着眉心。
她一个五品京官之女,本是没资格进这世代簪缨的国公府大门的,只因满京城都知道乔予樾是个病秧子,稍有些门楣的人家,都不愿把女儿嫁进来。
二太太左挑右选,眼见乔予樾一日日地病重,婚事不能再拖,才勉强挑中了姜韫真。
虽说乔予樾之死在众人意料之中,但二太太作为生身母亲,始终难以接受,只好将一肚子委屈都撒在姜韫真身上。
老太太对姜韫真本无可无不可,但见她娘家不争气,二太太又一日日的煽风点火,逐渐的也不待见她。
乔予楠回府那日,她被泼符水,只不过是这两年来大大小小委屈中的一个而已。
但也是因为他的回来,二太太被禁足,自己才过了这几天的安生日子。
她将手心按在额上,不能再想他。
既然乔府无法子可想,不如先回家打听一下消息,看看哥哥能不能有别的法子,总好过在房中枯坐。
姜韫真带上微云,坐上马车,往姜家赶去。
空中密云沉沉,虽将近正午,四处却昏暗得像傍晚时分。姜韫真一迈进家门,便与姜娘子撞了个满怀。
“你回来得正好,快与我一道去见俞浩卿。”姜娘子道。
“为何要去见他?”
姜娘子将帕子一甩,“你是不知道,俞浩卿今非昔比,他如今是齐王身边的大红人,若能求得他帮忙,你父亲便有救了。”
又是大红人,姜韫真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我不去。哥哥呢?”
“你哥哥个不着家的,不知道去哪了。走吧,别让浩卿等咱们。”姜娘子不由分说,拉了姜韫真便走。
姜韫真不情愿,她便竖起眉毛骂道,“我看你这样子,一定是没想到法子救你父亲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俞浩卿愿意帮咱们,难道你连见也不肯见一面?”
母女一道到了一间茶楼的后门,早有人守在那里,姜氏母女一下马车,便被引到了二楼一间雅间里。
俞浩卿一见姜韫真,两眼放光地站了起来,“真妹妹,你来了。”先是招呼人上茶上点心,又举起袖子将身旁一张椅子擦了又擦,道,“真妹妹,你坐这。”
姜韫真还来不及说话,已被母亲一把按进了那张椅子上。
姜娘子不住口地夸俞浩卿如今是多么的出息,“去岁中了进士,跟着齐王殿下做事,如今已是户部主事了。”
俞浩卿的笑有些落寞,“姜伯母太抬举了,我一个六品的小官,哪能跟国公府相比呢?”
“瞧你说的,我和你姜伯父可是一直后悔,当初就应该把真儿许配给你的。”
姜韫真急忙道,“母亲!”
俞浩卿夹了块玉蔻糕到姜韫真碗中,一边含笑看她,一边说道,“伯母若不嫌弃,现在把真儿许配给我,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