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门开启的瞬间，伦敦特有的潮湿空气顺着廊桥漫了进来。

那股夹杂着雨意的凉意掠过呼吸道，封聿暝压了一路的肩颈终于松了半寸。他跟着人流缓慢向前，脚步依旧平稳，却在踏上廊桥的那一刻，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迟来的疲惫感。

封聿暝拖着一夜未眠后明显透支的身体穿过人群，视线刚刚抬起，便在不远处停住了。

Eloise正站在人群中央朝他挥手。

她穿着一件明黄色风衣，在伦敦惯常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阴沉天气里突兀亮起的一束光。

封聿暝脚步不自觉快了些。

还没等走近，Eloise已经张开手臂迎了上来。可这一次，先伸手的人却是封聿暝。

他低头抱了抱她。

拥抱持续的时间不长，却让Eloise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

“你到底怎么了？”

她后退半步，认真打量着他。

视线从略显苍白的脸色一路落到空荡荡的双手上，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你连行李都没带？”

封聿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按了按发酸的后颈。

长途飞行后的僵硬感沿着肩颈一路蔓延下来，他却只是淡淡道：

“家里什么都有。”

“这理由听起来比你小时候逃舞蹈课时编的借口还敷衍。”

Eloise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却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长途飞行压皱的领口。指尖隔着衣料碰到他绷得发硬的肩颈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算了。”她皱眉看着他，“你现在看起来，确实像累到没有力气编一个更像样的理由。”

封聿暝低低应了一声。

机场自动门不断开合，凉风从身侧穿过。他站在原地，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自己离开雾港已经很久了，可实际上，从看到那份档案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天。

“走吧。”

Eloise拍拍他的肩。

“先去吃点东西。”

两人很快到了泰晤士河畔一家他们常去的餐厅。

夕阳正缓慢沉向河面，余晖被波纹切碎，铺成一层流动的金色。露台外偶尔有游船经过，拖曳出细长水痕，餐厅里舒缓的钢琴声与低低的人声混杂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松弛。

Eloise刻意没有再提他突然回伦敦的真正原因。

她聊起父亲第一次学做中餐时险些把厨房炸掉，也聊起今年家里花园新种的郁金香。那些再寻常不过的话题，却让封聿暝持续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慢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里，手里握着半杯冰水。

杯壁渗出的水珠浸湿指尖，那点凉意顺着皮肤传上来，让他始终维持着一种清醒而放松的平衡。

Eloise正绘声绘色模仿父亲当年学中文发音时的模样，封聿暝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侍应生送上餐后甜点时，Eloise没有问他的意见，直接把其中一只小碟推到他面前。深色巧克力慕斯旁点着一点覆盆子酱，摆盘和多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封聿暝看着那只小碟，指尖停在杯壁上。

“你以前心情差的时候，就只肯吃这个。”Eloise说得很随意，叉子已经先一步落进自己那份甜点里，“当然，你会坚持说那只是为了维持血糖所需。”

封聿暝没有反驳。

他切下一小块慕斯，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某些久远的画面短暂浮了上来。父亲书房里低亮的台灯，母亲晚餐后递来的热茶，还有Eloise把盘子推到他面前、非要他承认甜食确实比医学期刊更能解决问题的表情。

这些东西原本应该让他安心。

可他垂眼看着盘中被切开的一角，脑海里却忽然浮出那晚雾港公寓里的牛排。池曜站在流理台前，袖口挽到手肘，锅里的黄油和迷迭香一起融开，热气擦过他低垂的眉眼。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停在了桌边。

封聿暝抬起头。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他礼貌地停在桌边，目光却从走近开始便没有离开过封聿暝。

Eloise原本已经准备好露出礼貌的社交笑容，可很快便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向她。

男人语气坦然：“抱歉打扰。趁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我有机会要到你的联系方式吗？”

封聿暝明显怔了一下。

那点意外只持续了很短一瞬，他很快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左耳那枚耳骨钉，礼貌地摇了摇头：“抱歉，不太方便。”

男人遗憾地笑了笑，却也没有继续纠缠，只朝两人轻轻抬手示意：“那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说完便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餐厅往来的人影里。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Eloise才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没动过的晚餐，又抬头看向封聿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一路滑向难以置信。

“这太离谱了。”

她把叉子往盘子边一放，语气里满是受挫后的夸张控诉：“我这么大一个美女坐在这里，他从头到尾连看都不看一眼，结果精准锁定你？”

封聿暝原本正低头喝水，闻言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点笑意很浅，却真实地冲淡了连日积压在眉眼间的疲惫。

Eloise看着他，忽然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