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沉甸甸地压在芦苇荡上。

白天的那场惊险匍匐，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此刻，游击队退到了荡子深处一处废弃的野鸭寮。寮子是几根朽木搭在泥沼上的，底下是半人深的黑水，头顶是用干枯苇叶铺成的顶棚。

沈惊鸿靠在木柱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但手里那把“百家枪”却横在膝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粗糙的枪托。

叶疏影坐在她对面，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那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刀锋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划过的冷光，像是一闪而逝的星。

“他们没走。”叶疏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惊鸿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特高课的人，最擅长‘熬鹰’。他们白天搜不到，晚上就会像水鬼一样，在荡子里游荡，等我们自己熬不住，露出破绽。”

话音刚落，远处的水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哗啦”声。

像是鱼跃出水面，又像是船桨划过水波。

沈惊鸿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是两簇燃烧的冷火。

“来了。”她低声说。

叶疏影站起身，将手术刀收入袖中。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人像是一片羽毛，融入了寮子外的黑暗里。

沈惊鸿没有动。她只是将枪口微微抬起，指向了寮子外那片最浓的黑暗。

“老赵，”她低声说，“带人从后头走，别回头。”

老赵从阴影里探出头，脸色煞白：“沈姐，你……”

“这是命令。”沈惊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们是冲我来的。王二的账本，加上我手里这把枪，足够换你们一条生路。”

老赵咬着牙，眼眶红了，但他知道沈惊鸿的脾气。他猛地一挥手，带着几个战士，悄无声息地从寮子后头的烂泥里滑了下去，像几条泥鳅，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寮子里，只剩下沈惊鸿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枪托抵在肩窝。

风从苇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敌人的汗臭味。

“沈先生，”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东洋口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跑不掉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枪口，将准星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一丝戏谑，“你在等我们靠近，好开枪。但你忘了，这片芦苇荡，不是你的家。它是我们的猎场。”

话音未落，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火星。

那是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光。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砰！”

枪响了。

不是沈惊鸿的“百家枪”，而是对方手里的冲锋枪。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将野鸭寮的木柱打得木屑横飞。

沈惊鸿在枪响的瞬间，已经翻身滚入了底下的黑水里。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她屏住呼吸，像一条沉入水底的鱼，在水下缓缓移动。

头顶上，枪声还在继续。

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个敌人跳上了野鸭寮，正在用刺刀疯狂地捅刺着底下的水面。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