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刚学会说话,字都咬不清楚,逢人就叽叽咕咕地聊天。有人逗他,他就冲人笑,露出还没长全的小乳牙。”花婶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扬声对老褚道,“老头子,咱家那本老相册你放哪去了?”
老褚稍停手上的动作,透过玻璃窗向她们看过来:“还在书架的最上层。”
“你们稍等我会儿,我去找找。”
“您去。”
“没想到周栗的身世居然这么凄惨。”
许清涵同为宜清人,感触更为深刻:“当时我们听说九中出了个拿imo金牌的,大家更多的是羡慕,感叹他天赋异禀,没想到他的‘天赋异禀’下面,居然有这样令人唏嘘的经历。”
盛开没参与她们的讨论,她垂着眼皮,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花婶很快回来,拿了一本比笔记本电脑还宽出一截的、看起来就十分有年代感的相册。
相册封皮呈灰紫色,因为放置的时间太久,看起来灰扑扑的,但盛开却从花婶拿出这本相册的那一刻起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指尖居然开始颤栗,似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我可以看看吗?”她没忍住出声。
“当然可以。”花婶把相册递给她,“小栗那张照片在第三页还是第四页。那时候自横跟小安还在,休班的时候带了一个相机回来,给我们这些亲近的邻居拍了不少照片,后来照片洗出来,给我们每个人都分了一些。”
盛开依言翻动相册。
在第三页末尾处找到花婶说得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周栗家的院子里拍的,背景里有一丛盛放的红色月季。照片中的女人穿了一件利落的白衬衫,五官疏朗大气,应是刚做了妈妈的缘故,她眼中的爱满的几乎溢出来,盛开随之看向她怀中的小孩。
小时候的周栗生得就已经很好看了,粉雕玉琢,也正像花婶所形容的那样,笑得露出还没布满的牙床。
那般热烈的模样,居然从现在的周栗身上窥不见一点那时候的影子。
盛开突然就有些心疼,那些让他一点一点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经历。
看着留存的影像,那段过往似乎也变得更为鲜活。花婶粗糙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抚了抚:“因为那场白事,老周家来了很多人,小栗被吓到了,哭着要爸爸妈妈。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往后你就没爸爸妈妈了’。”
盛开的心因为这句话而猛地收紧,她再次看向照片中的小孩。一个无比尖锐的、血淋淋的事实像刺刀一样在她心上划了一下。
他还那么小。
他甚至没叫过几声“爸爸妈妈”。
花婶指着照片中那只深棕色的小狗:“这只小狗是小安捡回来的,叫榛子。她当时开玩笑说他们家已经有了一个栗子,再来个榛子,刚好凑一个坚果家族。听说是某次在野外遇到的,先天不足,狗妈妈不肯养,小安心软,就给带回来了。悉心照料了一阵子,小狗长得颇为壮实,小栗的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它陪着的。”
“自横跟小安走后,小栗有几年非常不爱说话。老周心急,带着小栗去各大医院看过,检查结果无一例外地都是身体没问题,怀疑心理受了刺激。还能是什么刺激呢……”
在垂髫年纪失去至亲,有几个人能接受得了这个打击。
周栗变得沉默寡言,在最好动的年纪,又有几个人能接受得了这样的朋友?周栗不出意外地被孤立。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唯一陪着他的,只有这只妈妈留下的不会说话的“榛子”。
“榛子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狗。在小栗学前时段,它几乎做到了跟小栗形影不离。后来小栗开始上学,榛子就每天早上送他上学,下午趴在那儿……”花婶起身指了个位置,“等他回来。”
“就这样一送一接,又过去很多年。”
盛开出神地看着花婶手指的方向,恍惚间,她好像看到那只早已停驻在时光里的小狗微笑地注视着那个总是很沉默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