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盛开火速收拾行李跑没了影。
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距离宜清市不远的一个村落,名字叫桃溪村。为了方便出行,系里安排了一辆大巴车,盛开选择了偏后靠窗的位置,她感冒还没彻底好全,因而戴了只口罩,一上车,就把卫衣上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开始补觉。
来之前盛开特意查过,北淮到桃溪村开车差不多四个小时,然而这破大巴车不知道是动力不足还是司机过于遵循“安全驾驶”的准则,盛开觉得自己睡了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然而睁开眼却发现,他们走了还没总路程的一半。
她以为自己是睡懵了,转头问向邻座的女生:“我们出发多久了?”
女生叫许清涵,长相跟名字一样文静,跟人对视时容易脸红,说话声音细细的:“快三个小时了。”
盛开没再说话,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三个小时才走了这么点路”的震惊,看得许清涵捂唇一笑。
大巴车上人多,空气流通迟缓,其间还夹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与车厢里的汽油味混在一起,导致盛开胃里泛起一股恶心感。
她摘下口罩抿了口水。
许清涵注意到她眉头轻蹙着,唇色有些泛白,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鼻音,一看就是不舒服的样子。
她想了想,主动问:“你晕车了?”
“有点。”
许清涵从背包里翻出一盒果切递给她:“吃点水果压一压应该会好些。”
盛开大小姐当惯了,压根没有准备这些东西的意识,她看许清涵的背包宛若在看哆啦A梦的百宝袋,她惊喜接过,跟人道了声谢。
果切盒应该是许清涵自己准备的,里面整齐地码着橙子、青提跟草莓。盛开挟了一块橙子送进嘴巴里,清冽的汁水爆开,将那股恶心感压下了些许。
鼻腔里盈满清爽馥郁的橙香,盛开突然就想到了周栗。
那天意外得知他的身世后,她已经三天没联系过他。每次点开他的头像,却又会在输入框前停住,她总会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他的眼睛。
一双仿佛历经千帆、无波无澜的、与他的年龄十分不相符的眼睛。
盛开一直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她可以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无辜的人拖下水。但此时她却发现,她坏得还不够彻底,因为面对周栗时,她会不忍心。
她又陷入了矛盾中,头隐隐作痛,她捏了捏额角,合上眼皮。
蹙着的眉头始终不曾松开。
大抵是因为睡前思绪太过纷杂,梦中也不得安生。
她一会儿梦到小时候,一会儿又梦到了父母离婚那天,紧接着又梦到周栗跟周听晚,所有的人和事一拥而上,像一团杂乱的线,她深陷在里面,不得头绪也不得安稳。
她有一个很幸福的童年,她出生在夏犹清跟盛尽欢感情最好的时候。尤其盛尽欢,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他简直把盛开放在心尖上宠,听家里阿姨说,包括换纸尿裤这种小事,他都不肯假手于人。
那时候夏犹清也为家庭减少了工作频率,她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
盛开一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并且天真的觉得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直到夏犹清跟盛尽欢开始争吵,直到她见到父母的面越来越少。
那会儿盛开已经读初中了,不知道是因为青春期敏感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东西,那时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觉得她在父母这里,不是作为人而存在,倒是更像一只宠物,他们闲时就来关心逗弄几句,忙时就毫不犹豫地把她丢在一边。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也不明白从前幸福的生活怎么突然离她远去。或许不是突然。在夏犹清跟盛尽欢频繁地争吵时她就应该意识到了,但那会儿她太小了,夏犹清跟盛尽欢又在刻意保护她,等她发现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程度。
往事如镜,碎得斑驳。盛开敏感的青春期就在这种心惊胆战中度过。等夏犹清跟盛尽欢回过味来的时候,那个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小女儿早已把自己封锁了起来。这件事情让夏犹清感到崩溃,她发现她错的离谱,她自以为维持这段婚姻是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事实上则是,盛开没有选择权,也不能像他们那样借工作逃避,她每天箍在这方小天地里,一层一层把自己封闭。
夏犹清终于决定离婚。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盛开的抚养权。
盛尽欢自不会同意,眼睛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书房的门并未关严,盛开当时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笑着笑着眼睛里就盈满了眼泪。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一幕紧接着发生。
夏犹清听了盛尽欢说的,像听到一个笑话,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讽刺,她说:“唯一吗?”
那一刻,盛开的血液陡然变冷。仿佛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启,内心里有道声音让她赶紧离开,不要继续听下去。她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看到夏犹清甩到盛尽欢面前一个文件,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名字:“商娴,周听晚是吧?”
夏犹清顿了顿,看向盛尽欢的眼神带着嫌恶:“你要怎么解释,周听晚比桃桃还要大一岁?”
至此,盛开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碾碎。她珍而重之保存的回忆,对别人来说,只是闲暇时间的备选。
她没有再听下去,近乎仓皇地逃离。
后来,夏犹清跟盛尽欢还是离了婚。
商娴,周听晚这两个名字像魔咒一般笼罩着她。她的神经长期绷成一根弦,她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活,另一个好像被束缚在了一个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