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对自己的身世有没有头绪?”沈关音切开一块腿肉,包进野蔬菜里,“你家是青州府士绅?”
她猜测祝二是士人出身,能书善画,识文断字,合情合理。不是她只能这么猜测,是只敢这么猜。在往上的,她都当做天上的神仙。
祝二转转眼睛:“我说过的,我干过很多行当,邸报行知不知道?里面的书吏,专门抄写各种政令。这个我也干过。”
沈关音默默咬下一口油边,看了他一眼。又来这套。
沈关音的眉毛戏谑地抬起来:“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藩王叫什么?”
祝二吃掉最后一口,嘴巴鼓鼓囊囊。他故作思考,实则大脑一片空白。
“青州有藩王吗?”祝二一脸真诚地说道,“齐地不是除国了吗?”
曾有太祖之子,确实有齐王之位,不过早已被废,无子国遂除。
沈关音的笑意渐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时过境迁,青州现在是惠藩所在之处,惠王一字王,亲王级别。始封王是先皇的同母弟弟,当今万岁的叔叔,自幼同吃住,恩眷深重。你一个邸报书吏,连州府的大红人都不知道?”
祝二漠然道:“那跟现在的惠王又有什么关系?”
沈关音压低声音:“什么关系?现在的惠王是已故千岁的儿子啊。王爷的弟弟呢,也就是一位郡王,当街拆了他的府门,闹得沸沸扬扬呢,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祝二一愣:“拆门?!拆的那个?”
沈关音自然道:“听说是角门。就跟拆自家房门一样。我还去看过呢,现在已经修好了。”
祝二皱起眉头,“真没品,那郡王叫什么名字?”
他骂是真骂,真情实感的。
沈关音说道:“封号邹平,至于名字吧,按照惠藩顺下来,好像都是劭字辈的,具体也分不清。不过,我原来在某个卷宗里看到还有一位郡王,封号乐安。还有一位郡主……叫什么忘了。”
男人眼底旋即闪过不明晦涩。他捧着茶碗一口饮尽,久久回味在茶汤的甘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关音的桃花儿眼凝滞一瞬,转而绽放出一抹笑:“我也有很多行当呀,我最喜欢打听皇室密辛了。我前一阵听说呀,上面那位惠王殿下,极好金石之术,据说还抓童男童女,用他们的胳膊腿做药引子。”
别看她眼神戏谑,口吻实则严肃,其实还是真的传言。那日在东市甜水铺子吃酥油鲍螺时,亲耳听见两个食客大声议论的。
祝二愣了一下,“怎么可能?”
沈关音掀了掀眼皮:“怎么不可能?这些宗室子弟,列爵而不临民,分土而不任事,估计是闲得没事做,便做出如此罪大恶极事来。”
男人浓眉一扬,不可思议地说道:“绝对不可能,丹药不过是江湖骗子谋财妄言而已。先秦两汉,好方术是一时之风,然秦皇汉武仍不免一死,故此术不可信。”
沈关音的桃眼瞪得圆圆的,笑道:“你有意见便去市井说说,这传闻也不是我编造的,为何跑到我这里慷慨陈词一番?怕不是其中有什么缘由?”
拿祝二自己的话堵祝二,这招竟然还挺好用。只见祝二嘴角抿着,有苦说不出一般。沈关音心里偷乐,这厮总算吃了次灰。
祝二却如被刺激到一般,垂头丧气的,肩膀也缩起来,落寞地说道:“你不相信我。”
沈关音奇怪:“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惠王呢?他就算有如此行为,和你也无关啊。”
他横眉,语气带着些许不忿:“何止是在意惠王?”
沈关音心尖似乎有些发紧。这厮不光在乎传闻,还为她不相信他委屈呢。拿来这么多小性子,真麻烦。
她抿了抿丹唇,说道:“若是真有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言官怎能不参,朝廷怎能不管?你也不必太在意,保不准是有些人编出来遮掩什么的。”
沈关音不是听风是风,听雨是雨的人。她的母亲曾经告诫过,明辨笃行,勿要为浮言所惑。
祝二看了看沈关音,神色也软了下来,“嗯。”
***
现场看过,能问话的都问了,严同大也没有什么待下去的理由,便决定离开孙府。
国朝规定,官员不得收礼物。因而折币折席一类,孙府本不能送的,防止有受贿嫌疑。
孙大郎便揣摩了一番,款待还是得给的,怎么可能不给?不给还帮不帮自己办案了?孙府同在逸都县内,距离衙门较远,走了一日,舟车劳顿,县衙众人只拿着几十文钱的补助,一吃就吃一天。
他便瞅准了这一点,事先准备了酒饭,将一行人好生招待。临走前又让人准备了八只烧鹅送了出去。
严同大是个清廉节俭的官员,本想推辞不受。转眼一看,下属们的眼睛都掉进去了,遂心下不忍,才将烧鹅收下。
入夜时,严同大和一行人,拿着八只烧鹅回到附近悦来公馆下榻。公馆为三进院落,青石灰瓦的建筑。门口两个石狮子,照壁后是前院,二进为议事厅,三进为寝室,附带厨房、耳房、马厩。公馆的置物不多,简洁朴实,一应俱全。
入夜,已至用膳时,严同大却仍在书房踱步。他拿着柳树的官凭路引,仔细看着。
“大人,”巡检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那小厮当时直说了一句,‘那人姓胡……’,指的是谁?是不是只要将人捉拿归案便可?”
严同大负手而立,“典史在孙府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块白布递送给巡检。里面包着的是一小截箭簇残骸,已经烧成紫蓝色。大部分箭杆已经化成灰。
巡检放到鼻下嗅了嗅,“这是硫磺和火油的气味。此人是将燃料绑在箭簇上射出引燃的。”
严同大瞥了一眼巡检,“几个月前,有一件因为霸占民田而引发的纵火案。事发地在逸都县边境的赵家庄,一户人家七口人,只有一个在外面干活的赵九娘活了下来。当时的行事校尉大致提到,凶手也是采取这种方法纵火的。”
“大人,您的意思是?”
“明日,你我立即返回县衙,调出柳树的户籍底册,与卷宗一并核查。还有一个人……”严同大顿了顿,说道:“明日,你让薛主簿调取孙府的黄册底册,查查有没有一个姓祝的男子,籍贯和年龄,好生看看。如果没有,也不要把他列为逃户,待我和赵知府上报。”
巡检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