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一行不寻常的人登门拜访。
为首的头戴乌纱帽,身穿墨蓝色鸳鸯补圆领袍,腰系素银革带,是为知县严同大。会同巡检、仵作、典史,皂隶二名,一齐陪同勘察现场。
严同大远远地看了一眼废墟,“你刚刚说,除了火灾,还有一起盗窃案?”
“回大人,说来话长。”甘德旺抿了抿嘴,说道:“昨日晚,我家主人在搜查时,发现清风院几袋赃物,俱是往日丢失的金银玉器,抓到了一个小厮。我家主人一向待他不薄,其人不可谓不歹毒啊!大人,还望您为我家主人做主!”
严同大边抚着胡子边走,皂隶一看大人就要走到阳光下,赶忙撑着蓝伞盖走了过去。
严同大对皂隶摆摆手,“不必了。”转而问道:“火灾和盗窃事发间隔多久?”
“大人,约莫两个时辰。酉时我家主人抓到了那个小厮,亥时巡夜人员发现内院东厢着火。”甘德旺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便是小厮的身契,“清风院的小厮事发当时便被制服,现正在柴房等您提审。”
“嗯……”严同大拿着这封契约,点点头,说道:“贵府的陈词呢?”
甘德旺忙道:“回大人,已由代书人撰写完毕。”说完,他冲跟随在后沈关音使了两下颜色。
沈关音双手呈上诉状,“知县大人,此乃本人依据事实所写,包括此次火灾损失。不过,昨夜还有一位不寻常的事件。”
严同大接过诉状:“何事?”
沈关音答道:“昨夜,有个名叫柳树仆役,在众人疏散之际,袭击了……”,她看了看甘德旺,“甘管事的外甥,祝二。我回房时恰巧碰见,便将其救下。此人居于西南院,离火场有一段距离,而被袭击时正在睡觉。因而本人认为,这件事非同寻常。以及,这柳树似乎善于飞檐走壁,他最后攀墙离开了。”
严同大收起诉状:“召此人过来。”
孙大郎将严同大带至议事厅,待严同大正坐于中堂中央,孙大郎于右侧落座,甘管事、沈关音站于一旁。
严同大问:“这个仆役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孙大郎答:“回大人,一个月前。”
“他的身契呢?”
孙大郎思虑:“路引是有的,稍后我给您拿来。不过,这跟纵火有关系吗?”
柳树今日不见影子,孙府也无人在意。
话音刚落,一男子着小帽、青地窄袖道袍步入待客厅内。见到严同大,他并没有垂首行礼,目光在厅内几个人上停留片刻。
严同大眯起眼睛:“你叫祝二?”
“还不赶紧行礼!”孙大郎压低声音斥道,“这是知县大人。”
“你是知县?”祝二好奇。他转头看了看沈关音。
沈关音微微点了下头。
“见过……”他开口,说了一半卡住了。
孙大郎叹气,“哎……”
严知县说道:“不必拘礼,我只是随便问问。”他顿了顿,对男人说道:“你且坐下吧。”
祝二听了令,也不道谢,直接坐到左边,将后背一靠,双腿分开,一条胳膊自然地搭在圈椅上,说道:“你想问我什么?”
严同大拂着胡子:“你对此人了解如何?”
祝二的手一下下地敲着圈椅扶手,说道:“他在府里是个仆人,不过行事十分乖张,我对他几无交集。不过此案恐怕要惊动府里吧?”
严同大说道:“纵火是重罪,我自然需向知府大人禀报,再行定夺。”
祝二似有兴致道:“知府?上官可是赵廷真?”
话一出口,祝二自己先愣住了。他的嘴半张着,眉毛跳了两下。甘德旺和沈关音短暂对视,孙大郎宛若一尊泥塑,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饶是严同大,眼里似乎也闪过一丝讶异。
完了,天塌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名字。他一个草民,怎么会知道知府是谁呢?得赶紧取石补天。他干笑两声,微微欠身:“……久闻赵大人贤名,不知近日可好?”
明显是临时改口的补救。
严同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追问,只说道:“知府大人一切都好。”
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老爷!大人,不好了,那小厮悬梁自尽了!”
“什么?”众人惊讶起身,唯有祝二按兵不动。
严同大对随从道:“赶紧叫巡检帮助解绳,仵作来看!”
孙大郎对严同大道:“大人,我先去看看。您……”
“大人,请留步。”祝二学得有模有样,“关于柳树,我还有一个事情要说。”
***
虽说巡检将人救下,那小厮不过只留着一口气。眼球如鱼一般凸起,用破窗户一般的嗓子说了几个字就断了气。
沈关音无事,便和祝二一同回了冷香院。不知何时,石桌上竟有几捆荷叶包,用细绳线捆着,摸着还是热的。沈关音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今早甘管事请府里人吃的全羊豚宴!”
火灾后,孙大郎再也不及往日威风,山羊胡子也蔫下来,乔夫人怎么劝也不见好转。甘德旺见府中人心松散,便和厨房商量了一下,自掏腰包请了一顿烤肉。
祝二将荷叶包抽开,里面装着的是大大小小的烤肉:烤带油腰子、油边、月牙骨、羊尾油、腿肉,撒着胡椒和安息茴香,在阳光下还泛着油花。据甘德旺介绍,此乃宫廷烧割的制法,整只烤熟,现场切割。
沈关音拿起银质叉子,戳了一块送进嘴里,还是热的,油脂直接在嘴里爆了汁。为了解腻,祝二又沏了一壶黄山云雾。此茶产于徽州黄山,名品极高,入口清冽细腻,兰香幽幽。
男人左手把着茶杯边缘啜饮一小口,放到石桌上,慢条斯理地把肉串夹入两张薄饼之间,手掌一捏,将签子抽出来,就着酥脆的烤饼,咬了一大口。
沈关音定睛看他,心头总盘桓着一股奇怪的感觉,真就似云雾缭绕一般。这没心没肺的家伙还在大口吃肉,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