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二确信自己不是一般人。缎料袍服,粉底靴,玛瑙网巾环,宝石帽顶,一只系在汗巾上的金色穿心盒。
怎么得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带着这些?怎么受的伤?都不知道。
但祝二肯定的是,这些东西一定是自己的。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飞贼,肯定都是自己的。
虽然他想不起来过去,但他并未失智,一个管事的外甥拿着这些,未免过于可疑。
祝二断断续续将其他处理了,只将那只穿心盒和玛瑙网巾环留了下来。穿心盒留给自己,网巾环送给沈关音。她的确是恩人不假,看在帮过他的份上,再打发她几样值钱的物件便是,权当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他把手帕拿出来,细细查看这只只比铜钱大一点的小盒子。很瓷实,内敛的绸缎光。但是上面什么花纹刻字都没有,就是一只素盒。
这个盒子他不想送给别人。他把穿心盒重新系到汗巾上,塞进衣服里,出了房门。
面前竟然躺着一本书。他捡起来,手拂过封皮。就是一个素纸线装的小册子,没有书名,署名是:庐溪桃花山主人。
没听说过这个别号的作者。怕不是话本小说?
他全当一本普通的书翻开,细读了几页,愈发觉得不对劲:“却见那湘儿还未玩得尽兴,挑起张生的下巴,翻身坐到他身上……”
他的眼睛迅速扫过纸张,一页页地往后翻看。眉头蹙紧、松开、上扬。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不是害羞或尴尬,而是认知受到了巨大冲击。
他快速向后翻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前几页提了几首诗,但是后面的逐渐不大对劲。
普通的浆纸,豪气、遒劲的字迹,字里行间却香艳无比。
这所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在居住,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这本书是沈关音的。这是她自己写的?
他抱着这本书思索半许,却没注意到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轻得像踏雪。
“你干什么!”沈关音一把夺过书,素日舒展的眉毛现在拧成一团,“谁让你随便看别人的东西的?”
果真是她的,这下是真尴尬。
他喉结滚了滚,张张嘴,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毕竟偷看也确实不太光彩。
祝二不说话,沈关音大概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你怎么回事?”
他开口:“这个……我不知道这是你的。”
沈关音的脸更红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装不知道。她剜了祝二一眼,气势汹汹地踏着石板路离开,步伐恶狠狠。
祝二呆站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仿佛还没回过味来。
人真是,不可貌相。是他看走眼了。
望着那扇房门,眼底浮现出一股笑意。
***
却说沈关音回到房间,狠狠将房门扣死。一对儿脸颊嫣红若桃花,纤如柔荑的手将书卷大力捏到变形。
一个文集可能也没什么,但这不是普通的!还被一个男子看了去,恐慌感等同秘密告知于人,这脸可要往哪放?还有祝二最后似笑非笑的眼神,真是让人难堪……
沈关音将书摊开,翻了一遍又一遍。刚刚力道太大,把几页都弄皱了。
她轻声叹气,懊悔万分。思来想去,决定当这事没发生过,就算他兜不住嘴往外说了,他又没有证据,谁会信痴呆子的话?但这书还是得暂时藏起来,不能留下把柄。她翻箱倒柜,找到一只紫红色的木匣子,用一只小巧的银色梅花钥匙将书锁了进去。
她对这铜镜理了理鬓发,屋内的空气闷得她难受,于是将窗户撑开一点。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闷响。
她的脚步倏地停住,将耳朵贴在窗户边聆听。
“当初说好的,你也答应的好好的,进了府该怎么做,现在还不听我的,怎么着,想起什么来了?”是甘管事的声音。
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回应,只有寒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你也没跟我说有婚事啊?”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是祝二。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她是你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从小就定了娃娃亲的,你要好好善待她!总之,少惹事,我保证饿不了你!”
半晌,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来:“我怎么不记得什么青梅竹马?沈关音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与我听听。”
“她之前……是因为夫君失德才离开前夫家,找到你的。你确实是她青梅竹马,但你不是她夫君。”
祝二的声音想起:“她之前的夫君是谁?何方人士,年纪多大?”
甘管事说道:“你关心这么多做甚,我只知道他姓薛,是县衙的官员,你惹不起的!”
祝二低声笑道:“姓薛的从哪冒出来的?我要是她的青梅竹马,定然不会放任她被其他人夺了去。”
沈关音眼睛倏然瞪大,这厮说什么胡话?
甘管事说道:“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意?我承认,之前忽略了你的问题,最近我事情太多,又被老爷夫人轮流斥责,你也得体谅体谅我啊……我这几日在茶楼打听到,青州巡按官正派人搜捕逃犯之类,你最近不要出门。”
“可我没有犯罪,我是良民。”
“我是怕你被冤枉!你得安分点,别跟马蜂似的到处蜇人!”
隔壁安静下来。沈关音坐在床上默默思量。青梅竹马?祝二写和离书的时候,确实问了沈关音一句。他若真当她是青梅竹马,岂不是两人仍然得做夫妻?这可不行,不能让他产生这种想法。
她将门一把拉开,怎想宝瓶门上倚着个人——这祝二什么时候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的。
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直裰,一顶小帽。通身倨傲地侧倚在墙上,一只鞋虚虚点着地面。
沈关音看见这张脸,不由得想起她的话本。许是越心虚,攻击性越强,她不客气地问道:“你刚刚跟甘管事说什么呢?”
对方掀了掀眼皮:“我和甘管事?没说什么,你大概听错了。”
“你们刚刚明明就在说话。”她走上前,叉起胳膊:“他说,我是你的青梅竹马,是不是?”
祝二抬了一下眉毛,“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关音深吸一口气,义正言辞地说道:“你不是我的青梅竹马,你也不是我的丈夫,永远都不是!”
“是吗?”他的神情带着一丝探究,“是管事这么说的,如果有什么不妥,你找他便是。为何要急于跑到我这里进行一番慷慨陈词?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瓜葛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