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将耳房蒙上一层淡黄的柔纱,映照出铜镜前女子洁白的脸。头梳望仙髻,佩戴银鎏金梅花簪,贝母叉梳,又佐以鲜花点缀。身穿浅桃色彩绣牡丹大袖衫,鹅黄色素缎裙,雾鬓云鬟,貌若观音。寒露小心翼翼地用饰金梅花纱盖头盖上沈关音的发髻,犹如桃花半遮面般轻朦胧似水。
门外传来春荷的声音:“寒露,时辰到了。”
沈关音放下手里的粉扑,最后环顾了这座小小的房间。在春荷和寒露的搀扶下,她踩上绑着红绸带的喜轿。刚坐稳当,外面便传来一声:
“起轿——”
由两个举着绛纱灯的人在前方开路,队伍在孙府狭小的巷子里龟速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在一处偏僻的厢房停了下来。
锣鼓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关音的手心捏了一把汗,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来。
似乎有人察觉到她的不安,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她。
“盥洗——”
“祭酒——”
“合卺——”
“对拜——”
她迟迟不敢抬头,一双眼睛不是盯着地面,就是紧紧闭着。好像只要她不肯相看,一切都不作定数。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安静了下来。
耳边传来寒露软糯的声音:“姑娘,睁眼看看吧。”
花烛的光芒钻进她的眼帘,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看清对面的人后,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跟她想象的截然不同,不是嘴歪眼斜、涎水直流、浑身散发恶臭的痴儿,而是一个威仪棣棣、衣冠楚楚的美男子——
是他,那日跟她一同被关在柴房的男人。
沈关音瞠目结舌。他头戴唐巾,两侧各簪一对花,身穿深青色仙桃杂宝纹道袍,大红色披红。准耸而秀,顾盼左右,锦绣皆为之黯然。他斜靠在圈椅的扶手上,一只胳膊不自然地搭在边缘,表情满是厌烦,他只专注地看着馔案上的几道菜,似乎觉得果腹比其他人和事都要重要许多。
忽然,那人抬眼了,跟鹰似的锐利,在她错愕脸上留下一瞥。
饭菜倒是不差,有松鼠鱼,田鸡饭,山药糕,炒野蔬,奶皮烧饼。
尚未礼成,但他好像多一点眼神都懒得给,仿佛没听见别人说话一样,开始自顾自地倒酒夹菜。春荷站在他的馔案旁,端着沃盥用的手盆,一脸尴尬。
寒露低声安慰她,“做自己的便好。”
待到其他人屏退,男人此时已将东西吃的差不多。他的很仔细地将鱼肉挑走,不剩一点渣子,最后用浓茶漱了口。他自顾自地将外衣脱下,整整齐齐地搭在衣架上,以一个古怪的姿态躺到床上。
沈关音吃了几口饭,便觉得食之无味。她又回头看了看男人,只见他一条人横在床沿,已经阖眼入睡。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坐在这座布置还算精致的房间里,她倒觉得自己像多余的那个。
“是你?”她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她前日还对那个柴房的囚徒尚存的几分同情,现在已经分毫不剩。别人再困难,她也不能先舍弃自己的感受。
男人的声音悠悠响起:“是我又如何?”
沈关音转过头,不知那人什么时候微微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地面。
沈关音心中没由头地窜起一股怒火:“你是不是跟他们合伙耍我呢?看我好欺负是不是?你这个骗婚贼!”
男人不以为然,“是不是有那么重要么?”
沈关音“啪”地将簪子扣在桌上,说道:“怎么不重要?我一个良家女性,被欺侮却只能嫁人,罪魁祸首却一点事没有!你就算是个猎户,也应该……”她说不下去了。
男人说道:“我并不知道你为人所欺,也没有伙同其他人欺骗你。当然你也不知道我的事。”
沈关音愣了一下,看着他不说话。
他说道:“我在山林里过夜,躺在驴车才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污浊不堪,裂缝的桌子,带着灰的床榻,大呼小叫的男主人,还有没大没小的仆役,用着锦缎华披,却一点矜持和教养都没有,也就被子用着舒适些。”
沈关音:“……你一个猎户,要求还挺多。他们说你是呆子,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说道:“我不关心他们怎么看我,不过是一群苍蝇而已。”
***
第二日,沈关音穿上一件桃粉褙子,绾了盘龙髻,挑了香草、粉黄千叶菊,在铜镜前仔细将衣服整理好,便出发去向乔夫人问安。
因为来得早,沈关音还要等乔夫人梳洗、用餐,最后拖了三刻钟才唤人进来。
“呦,关音,才成婚呢就过来了?”她把手中的青花茶杯放到黄花梨案几上,拿出真丝绣花手帕擦了擦嘴,自顾自地说道:“这个婚事,你也莫要怪姨父母。你到底是年轻气盛,做事顾不得首尾。要是传出去了,对你我都不好。你那相公,是个实在人,我和你姨父都考察过了,你和他成了家,我们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