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给姐儿读什么诗经?这些闲情野趣能当饭吃吗?现在正是立规矩的年纪!”
“每一次上课姐儿都乐的停不下来,这样下去能学多少东西?”
“要我看,你以后帮姐儿练字就行了!”
训斥声似乎还在她的耳边嗡嗡不绝。
傍晚,沈关音坐在书房里誊写母亲遗留的旧书稿。还没写上几个字,她焦躁地把新纸团成团,扔到地上。
而今她无父母可依,只能投奔堂姨母乔妙荣。靠着读书人的身份,她被请去做姐儿孙善柔的塾师。
不过,这个位置并不好坐。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眼看了看滴漏。
时候不早了。
她放下书卷,伸了个懒腰,准备到院子里走走。
开门便见脚下躺着一个帖子,打开来看,是善柔歪歪扭扭的字迹,劝她莫要伤心,还送了一串茉莉花环。
沈关音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她将信认真保存了起来,将花儿戴到手腕上,才出了门。
踏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到拐角处,肩膀忽地一沉。
“谁——”沈关音失声大喊,旋即被一只腻腻的手捂住嘴。
“欸——妹妹且看,是我啊。”
是孙承礼,穿着精贵锻料做的衣袍,外面罩着蟹壳青散花披风。他生的不差,却有一副油滑做派,书读得也不好,令人讨厌。一副眼睛贼溜溜地转,脸都快贴上她的了。
“姑娘最近怎么老躲着我呢?”
沈关音支起胳膊,不由分说往他身上狠狠撞去。
“哎呀!”那男子吃痛。一双贼气的眼睛燃起怒意,“你别敬酒不吃罚酒!我告诉你,你乖乖从了我,等那两个老不死的走了,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沈关音啐了一口,“你喝完酒找不着北了?猪狗不如的东西!”
孙承礼狡黠地转转眼睛,将手伸了过来,又拿出那副油腔滑调:“哎,生气干嘛,姑娘眼睛真好看,像桃花一样——”
沈关音上来就是一巴掌。
男子怒了,扬起胳膊,作势要打她,不成想被沈关音避开。情急之下,两人追逐至汀步和九曲桥。沈关音只顾着跑,忽地后面传来一声惊叫。
孙承礼在水里扑腾着,大声呼救。
沈关音愣住了,僵在池边。面前是开阔的水面,青黛色的,深不见底。
园林池水通常低于一般男子身长,但孙承礼不习水,掉进去了还发慌,因而越扑腾越沉,脚触了湖底,又弹起来,灌了一嘴。
青色的涟漪搅碎了她的倒影,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是夜,沈关音被赵嬷嬷请到柴房。说得好听叫请,实则是拖过去的。
沈关音像个顽固的孩子,身子弓成虾球,被赵嬷嬷连拖带拽,在地上平移:“嬷嬷!你莫要欺人,我做错了什么?”
赵嬷嬷脸色铁青,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和夫人让你反思一下!自己做了什么,你最清楚!”
沈关音憋红了脸:“本姑娘什么都没干!”
柴房“嘭”地一声,无情关上。沈关音不甘心似的,抓着窗户棱,对着嬷嬷的身影大喊:“公子骂姨父姨母是老不死的!嬷嬷记得和他们说一声!”
她见赵嬷嬷的身影僵了一下,不禁朗声发笑。这小老太太,劲儿怎么跟牛一样大。
一转身,却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个趔趄——
她惊呼:“啊——!哪来的人!”
一个男人正蜷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倚着墙边一动不动。月色下,他身穿短打小帽,面色苍白,而容貌极为俊劭。长眉若笔锋过目,凤目圆而不狭,倒是显得英气逼人。被沈关音撞了一下,他宛然毫无知觉,只将腿拢了拢,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失礼。”沈关音干巴巴地说道,“你没事吧?”
那人还没反应。
沈关音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
男人突然张口说话,口吻很不客气:“走开。”
沈关音的脸颊漾出一对儿酒窝:“你会说话呀。”
男人瞟了她一眼,神情冷若冰霜。
眼神像个冷漠的狮子猫。她跨过男人,走到矮榻坐下,说道:“你是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
“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我怎么从来没在府里见过你?”
“你怎么不说话?”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男人又一次开口,这次真的带了些烦躁。
沈关音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道:“我无父母可依,不得已才投靠亲戚。今日府里的公子,就是我表弟,欺我不成,反被我踹到水里。说到底我有什么错?可寄人篱下,总要平白无故吃些苦头。青州虽好,有时我很想念北京。”
巍巍内皇城,已经是过去式了。
“你去过北京?”男人突然转过脸,神色似乎带着一丝探究。
沈关音扬了扬下巴,“当然。我父亲曾是……”她顿了顿,说道:“在北京当过小官。我母亲也差不多是官宦之家出身。你父母做什么的?”
男人闭上眼睛,封嘴不谈。
沈关音甚为不满:“我都告诉你我的事情了,你怎么不说话?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