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去了。”季星燃说。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季星燃松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晚安。”他说,然后转身跑上了楼。
江叙白站在楼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的节奏。但他不知道,在刚才那一刻,在他们牵手走过的街道上,在他们拥抱过的路灯下,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像春天的种子在地下发芽,你看不到,但它已经在长了。
周末的时候,季星燃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苏晚发来的:“星燃,那天忘了问你,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我是说,和江叙白在一起,你开心吗?”季星燃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奇怪——苏晚不是那种会突然发这种消息的人。他们高中时期关系一般,毕业后就断了联系,突然这么关心他的感情生活,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但他还是回了:“很好啊,很开心。怎么了?”苏晚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星燃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他要听到的,是一些他以前不知道的、关于过去的事情。
苏晚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季星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苏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高中时成熟了一些,但语气里的那种真诚没变:“星燃,我说这些不是想挑拨你们的关系,也不是想让你难过。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高中的时候对江叙白好,我们都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江叙白也对你很好。不是明面上的好,是那种——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好。”
季星燃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高二下学期,你被隔壁班的几个人堵在厕所里,你还记得吗?你以为是他们自己走的?是江叙白。他知道了以后,去找了他们。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找你麻烦。他威胁他们不准告诉你。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后来听一个和那些人关系好的同学说的。”
季星燃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高三的时候,你爸妈不是差点离婚吗?你那时候整天魂不守舍的,成绩掉得很厉害。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江叙白早就知道了。他去找了班主任,让班主任以学校的名义给你们家打电话,提醒家长多关注孩子的高考状态。你爸妈接了那个电话以后,大概意识到了什么,那段时间没再吵架了。这也是后来班主任跟我们说的,她说江叙白去找她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季星燃的眼眶红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高考完消失以后,江叙白来找过我们。不是一次,是好多次。他挨个问我们每一个人,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他知道你走了,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是我把他弄丢的。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季星燃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苏晚的头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江叙白家门口的。他只记得自己跑得很急,跑过了几条街,跑过了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跑过了无数个他和江叙白一起走过的路口。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那些话——那些他不知道的、江叙白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的、一个人默默扛着的事情。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架上那双棕色泰迪熊拖鞋还在老位置。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江叙白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话没说完,季星燃就扑过去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江叙白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搂住他的腰。江叙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担忧和不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哑又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厕所的事。我爸妈的事。你去找班主任的事。你去找那些人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叙白的身体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星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江叙白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因为你不需要知道。那些是我应该做的,不是拿来让你感动或者愧疚的。”
季星燃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他看着江叙白平静的眉眼,看着他即使被拆穿了也不慌张、不辩解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的恨、这五年的躲、这五年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为什么”,全都变得可笑了。
“江叙白,你是不是傻?”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你这些好就白费了?”
江叙白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不是白费。你过得好,就不是白费。”
季星燃哭着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你怎么能这样?你对我这么好,却不让我知道。你让我恨了你五年。你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让我一个人难过了五年。”
江叙白的眼眶终于红了。他把季星燃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对不起,”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不知道那些事会让你难过。我以为你不知道,就不会多想。我以为你消失了,是因为不喜欢我了。”
季星燃从他怀里挣开,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江叙白,你给我听好了。我从十七岁到现在,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人。从来没有不喜欢过。从来没有。”
江叙白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是真的哭了,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季星燃的手背上。季星燃第一次看到他哭。这个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的人,这个把所有情绪都关起来、把所有好都藏在暗处的人,在他面前哭了。
季星燃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他说,声音又哑又软,“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要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江叙白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客厅,照着两个终于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的人。茶几上的书还翻着,停留在江叙白没看完的那一页。玄关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两双并排放着的拖鞋。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很普通。但在这个安静的、平常的、普通的夜晚,有一个人知道了——他爱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爱他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写在纸条上、说在嘴边的爱,是那种藏在暗处的、不让任何人知道的、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爱。最重的那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