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密闭据点没有窗，终年不见天光，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金属寒气，和他身上常年不散的雪松气息格格不入。

玄色风衣被晚风浸满凉意，陆时衍垂着手站在光屏前，兜帽早已摘下，露出一张过分清隽冷白的脸。眉眼生得极好看，轮廓锋利疏离，偏偏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偏执，平日里覆在面上的漠然寒冰，在那句命令面前，寸寸碎裂。

唇角的血丝还未干涸，方才组织惩戒装置灼烧胸口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细密尖锐的疼。

可比起身体的剧痛，光屏里那句冰冷的指令，才是扎进心口最深的荆棘。

【再私自偏袒目标，下一程棋局，由你亲手献祭沈寒，终结整盘棋局。】

亲手杀她。

陆时衍薄唇紧抿，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分明的手微微发颤，这是他数年执行任务以来，第一次控制不住自身情绪。

他手上染过无数鲜血，听从指令清算过无数棋子，早已习惯麻木与冷漠，刀起刀落从无迟疑。

可唯独沈寒。

他连让她受一点轻伤都舍不得，又怎么可能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亲手了结她的性命。

光屏那头的幕后执棋者似乎察觉到他的抗拒，低沉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人情温度，字字诛心：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陆时衍，别忘了你的软肋，别忘了四年前大火里，你欠下的命。】

大火二字落下，陆时衍浑身猛地一僵。

尘封四年的愧疚瞬间席卷全身，眼底血色更浓，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辩驳的声音。

是啊，他没得选。

从四年前那场大火燃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被牢牢捆在棋局之中，成为幕后之人最听话、也最痛苦的一枚棋子。他背负着罪孽，握着还不清的亏欠，一生都被人拿捏软肋，永世不得脱身。

【给你最后一次收敛私心的机会。】光屏光影微微闪烁，继续下达禁令，【即日起禁止靠近沈寒，禁止隔空传音警示，禁止任何形式的私下庇护。安心旁观专案组查案，静待最后一块残片现世，违者，提前引爆你体内惩戒芯片，让你在她面前，彻底灰飞烟灭。】

彻底灰飞烟灭。

也就是说，他哪怕死，都不能死在沈寒面前。

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狼狈不堪、满身伤痕的模样，不能让她知道他所有的挣扎与苦衷，更不能让她知晓，那个日夜在黑暗里守护她的人，一直都在。

光屏骤然熄灭，偌大的密闭房间重归死寂。

陆时衍缓缓抬眼，看向面前漆黑的镜面，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那里不仅有惩戒带来的物理伤痛，还有无处安放的汹涌爱意与愧疚。

从前他藏起心意，是身份对立，光明与黑暗永不相容。

如今他必须彻底收敛所有偏爱，连远远看她一眼，都成为奢望。

可他做不到。

四年执念，一眼心动，岁岁牵挂，早已刻进骨血，根本无从割舍。

他低声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又苦涩，带着破碎的沙哑，在空荡房间里缓缓散开：

“想让我伤她，除非我死。”

棋局逼我弑心，那我便逆棋而行，哪怕万劫不复，也绝不动她分毫。

……

另一边，刑侦支队。

暮色铺满办公大楼，专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白日从戏楼带回的物证全部入库，三份青玉残片整齐摆放在桌面上，纹路完整契合，只差最后一角，便能复原完整的宋代官窑古瓶。

沈寒坐在工位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物证袋，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神情安静又落寞。

回城之后，她耳边再也没有响起过他沙哑的低语，心底那根连着黑暗的细线，彻底断开。

她清晰记得傍晚那一刻，他压抑的闷哼，突如其来的失声，还有树梢骤然散去的气息。

他一定受到了很重的惩罚。

因为一次次提醒她，一次次违背组织命令护着她，他被幕后之人追责惩戒。

一想到他孤身一人承受痛苦，无人陪伴，无人救赎，沈寒心口就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比异能反噬带来的头痛还要难熬。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

隔着光明与黑暗，隔着凶手与警察的对立身份，隔着四年大火解不开的误会与罪孽。

他在黑暗里护她，她在光明里念他，遥遥相望，永难触碰。

“还在想戏楼的线索？”

张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桌前，温度刚好适宜，不会过烫也不会微凉。他向来分寸感极强，从不会过分窥探她的心事，只会恰到好处给予关照，尊重她所有的沉默与秘密。

沈寒回过神，抬眸看向眼前温热的牛奶，轻轻点头，没有隐瞒自己的情绪：“总觉得那个幕后执棋者，一直盯着我们所有人，每一步线索，都是他故意放出来的。包括戏楼枯骨，包括血字谶语，全都是圈套。”

“没错，是圈套。”张诚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桌上三块青玉残片上，神色沉静，“但我们不得不入局。对方摸清了你的软肋，抓住了你想要查清大火真相的执念，以此步步引诱。”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面色憔悴的沈寒，语气放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沈寒，我不问你和暗处那个人的过往，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不要独自扛下所有压力。不管对方有什么苦衷，他终究游走在黑暗之中，你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别被黑暗拉扯下坠。”

他看得明白，沈寒的心，早就偏向了那个黑衣执行者。

沈寒指尖微蜷，轻声应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