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朱骁面前提起衣摆,板正地跪下去:“殿下,京中的安定都是您和将士们用命来换的,而如今蛀虫正在京城肆无忌惮地啃食着大祁的根基。
如果殿下愿意走这条路,微臣愿倾毕生之力,助殿下登临九五。”
沈既白紧张得额角直冒汗,焦灼地等待朱骁的回答。
朱骁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既白,看着他这双眸,越看越熟悉,似乎……似乎幼时见过!
今日穿过的街道,那个戏班,穿着粗布的伶人,卖身契!
朱骁全想起来,他立刻抓住沈既白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但力道没有控制好,沈既白整个人往前踉跄进他怀里。
二人都同时羞涩地退了一步。
朱骁迅速松开手,别过脸去,沈既白低头整理着被拽歪的衣袖。
朱骁打量着沈既白,不可思议道:“那年戏班前被救下的伶人……竟然是你吗?”
“殿下……”沈既白声音微微发颤,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弓着:“时隔多年,臣以为殿下早已淡忘那段细碎往事。”
沈既白多年苦读寒窗一跃跻身朝堂,步步为营熬到当朝内阁首辅之位,只为能离朱骁更近些!
朱骁弯腰伸手虚扶一把,示意沈既白起身:“我当年不过随手为之,却未曾想当年那个瘦小伶人如今身居相位,令我着实有些意外!”
沈既白顺势起身,他抬眼赤诚地正视朱骁:“微臣的性命是殿下所赐,若没有殿下当年的倾囊相助,恐怕早已冻饿病死。”
“所以你来雁回关辅佐我,竟是你自己主动所求?”朱骁沉声问道。
沈既白微微颔首:“微臣只是想尽自己一点绵薄之力。”
即便如此,朱骁还是不解:“但我只是边关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若辅佐东宫太子,你日后前途坦荡。”
“殿下,你可知窦宪?”
“是东汉汉和帝即位时,镇国将军!”
“君王年幼便百般倚重,待龙椅坐稳,羽翼丰满,一朝权收,兔死狗烹,窦氏满门抄斩,落得个身败名裂。
当朝东宫太子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承怀王可能还会顾及皇室颜面,而微臣可能被拿来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见朱骁闻言沉默良久,沈既白直接跪地乞求:“殿下,还望您疼怜我,可好?”
朱骁见他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竟鬼使神差地答应:“好!我答应你去争这个位置,只是眼下咱们先把军饷案结了。”
沈既白闻言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回到文椅,端起杯盏,忐忑试探:“殿下的意思是……”
“你方才所说不无道理,户部和兵部会推替死鬼出来,那就让他们推。我们都如实呈报父皇,呈报的时候把这些模糊账目、运输路线被涂改的记录一并附上。”
朱骁把面前的账册往拉近些,指尖敲了敲那些被沈既白圈红的位置。
沈既白微微眯起眼睛,欣慰:“殿下,微臣以为您不会拐弯。”
朱骁突然严肃道:“沈卿,这其中的利害我自然是明白,但日后在朝堂上必遵从本心办事,甚是厌恶朝中那些虚伪做派!”
沈既白深浅地看着眼前人,眼底流出欣慰又无奈地神情。
有颗赤诚之心固然好,但仅有赤诚是驾驭不了步步荆棘的京畿棋局。
赤诚固然可贵,但更要懂得驭人之术,微臣定会带你成长,既不负家国初心,亦能驾驭朝堂棋局。
“殿下所言甚是,军饷案不宜扩大。案子在明面上结了,省的陛下为难,留下不好的印象。”
朱骁把账册合上,交代:“沈卿,明日咱们一同前去找户部和兵部要人。”
“微臣遵命!”
待朱骁刚离开,李从安端着碗刚煮好的热粥推开门,看到自家相爷眼眶却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李从安倒是很意外,沈既白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相爷……您这是?”
此时声音较之平日柔和几分:“无事!”
李从安不死心,仍小声试探:“莫非商谈之事出了变数?”
沈既白拿起瓷勺,漫不经心拨弄碗中米粥:“你这小厮,竟敢胆大包天打探起本相来了。”
说着,便端着碗起身踱步离开,朝着院中扫地的陈管家喝道:“老陈……老陈,你怎么还没有把李从安的舌头拔掉啊!老陈……”
“相爷,您可别打趣老奴了。”
李从安赶忙追出去:“诶,相爷,小的知错了!”
天刚微亮。
朱骁已经站在沈府大门前,周猛走上前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正在命人打扫院子的陈管家,连忙过来打开府门,见来者惊讶:“三……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