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皇城天朗气清,金风卷着微黄落叶,悠悠掠过朱红宫墙。穆云景风尘仆仆立于东宫门前,一身轻便银甲尚未褪去,眉眼间还带着边塞风霜淬炼出的清冽英气,遥遥望见阶下伫立的萧珩,一路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萧珩身着玄色锦袍,衣身暗纹在日光下沉静内敛,往日朝堂之上沉稳淡漠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自听闻穆云景启程回京,他心中便时时记挂,盼着这一场久别重逢,此刻亲眼见到安然归来的人,心底悬着的思绪彻底落定。
二人目光遥遥相接,无需过多言语,相隔数月的思念与惦念,尽数凝在相视的眼眸之中。
穆云景收敛心绪,上前一步,依照礼制拱手躬身行礼,声线清润沉稳:“臣穆云景,奉命回京述职,见过太子殿下。”
“一路奔波劳苦,不必多礼。”萧珩快步走下台阶,抬手虚扶一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手臂,触感带着路途跋涉后的微凉,语气里藏着真切关切,“边关战事凶险,此番能够平安归来,甚好。”
简单两句话语,褪去朝堂规矩束缚,满是私下相处的温情。穆云景直起身形,唇角微微扬起浅淡弧度,眼底漾开暖意:“承蒙殿下在朝中统筹相助,边关将士齐心协力,方能守住疆土,击退外敌。如今边境安稳,百姓无虞,也算不负所托。”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细细打量眼前之人。数月不见,塞外的风霜似乎将少年雕琢得愈发沉稳坚毅,身形挺拔如昔,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沙场历练后的厚重,不再是当初初上战场时略显青涩的模样。
“一路路途遥远,车马颠簸,先入殿内歇息片刻吧。”萧珩侧身做出引路姿态,语气自然温和。
穆云景应声点头,随同萧珩一同迈步踏入东宫大殿。殿内陈设雅致庄重,檀香袅袅萦绕鼻尖,隔绝了宫外市井喧嚣,静谧安然。侍从上前奉上清茶点心,轻手轻脚退至殿外守立,将独处空间留给二人。
二人相对落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却并无半分尴尬生疏。数月山水相隔,靠着一纸书信互通心意,彼此心境早已默契相通,重逢相见,只觉满心安稳妥帖。
萧珩先开口轻声询问,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关怀:“边关战后休养事宜可都安排妥当?军中将士伤亡抚恤、边防布防是否已经安顿完备?”
“殿下放心,一应事务皆已妥善处置。”穆云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缓缓开口作答,“阵亡将士家属皆领到抚恤银两,伤兵安心留在营地调养,关隘要塞依旧重兵把守,逃窜外族残部不敢再来挑衅,周边藩国也纷纷遣使交好,短时间内边境不会再起战乱。”
听闻边塞局势安稳,萧珩彻底放下心中顾虑,随即话锋一转,问及他一路行程起居:“归途之上可还顺遂?看你面色略带倦意,想必日夜赶路,未曾好好休整。”
穆云景闻言,耳尖微微轻热,淡淡笑道:“心中挂念回京述职之事,也盼着早日归来,故而加快行程,些许疲累无关紧要。”
话音落下,目光不自觉再次对上萧珩的视线。坦诚直白的心意藏在言语里,离别许久,心底深藏的牵挂,早已压不住悄然流露。
萧珩望着少年澄澈眼眸,心中暖意涌动。想起数月来鸿雁传书,一封封书信跨越千山万水,承载着彼此的心事与惦念,从边关狼烟四起,到朝堂暗流博弈,再到联手击溃外敌,二人始终遥遥相守,彼此支撑。
“此番你镇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护佑一方国土安宁,父皇早已听闻全部功绩,心中甚是赞许。”萧珩缓缓说起朝堂旨意,“明日早朝之上,便会当众论功行赏,嘉奖你的功绩。”
穆云景闻言神色淡然,并未居功自傲。于他而言,领兵守疆本就是身为侯爷的职责,守护山河百姓亦是本心所向,功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
“为国戍边,乃是分内之事,不敢奢求嘉奖。”穆云景语气平和,目光真挚看向萧珩,“比起封赏,臣更庆幸能够守住国门,不辜负殿下信任,不辜负天下苍生。”
萧珩看着少年坦荡赤诚的模样,心底愈发心生动容。身处浮华朝堂,人心大多追名逐利,争权夺势,唯有穆云景心性纯粹,心怀家国,始终坚守本心,这般品性格外难得。
殿外秋风轻轻吹动窗棂,细碎落叶贴着窗沿缓缓飘落。二人抛开朝堂军务、边境战事的严肃话题,慢慢闲谈起分别之后的日常琐事。
萧珩说起皇城秋日景致,宫苑里盛放的秋菊,街头热闹的市井百态,还有朝堂风波平息后,朝野日渐清明安稳的光景。穆云景也细细讲述塞外大漠风光,长河落日、戈壁长风,军营里将士操练的趣事,夜里驻守城楼时遥望中原的心境。
一宫一城,一边一塞,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经由言语缓缓诉说,仿佛将彼此数月的生活轨迹,完整铺展在对方眼前。闲话闲谈之间,距离感彻底消散,相处氛围愈发松弛温柔。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暖金色余晖透过窗格洒落殿内,将两道身影拉长交融。
萧珩想起穆云景初归京城,府邸居所尚且未曾安顿,出声叮嘱道:“你方才回京,府中诸事还需打理,今日暂且先回侯府休整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一同上朝面君即可。”
“臣谨遵殿下吩咐。”穆云景起身行礼,准备起身辞别。
即将迈步离去之际,他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端坐椅上的萧珩,迟疑片刻,轻声开口:“数月相隔千里,每每收到殿下书信,心中皆是安稳。如今重回京城,往后便能常伴左右,共守山河。”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克制又浓烈的情意。
萧珩抬眸望向他,深邃眼眸中漾开温柔波澜,轻轻应声:“往后朝堂边关互为依托,你我同心相伴,万事皆可从容应对。”
四目相视,心意相通,缱绻情愫在静谧殿内缓缓流淌。
穆云景深深凝望片刻,不再多言,再次拱手告辞,转身迈步走出东宫大殿。
踏出殿门,秋风迎面拂来,穆云景回望巍峨的东宫楼阁,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久别重逢,心意如故,积压数月的思念得以安放,心中满是踏实欢喜。
目送穆云景身影渐渐远去,萧珩依旧伫立在殿前廊下,目光久久未曾收回。秋日晚风微凉,却吹不散心底泛起的温热情愫。
数月风雨相隔,几番生死考验,流言离间、权谋构陷、沙场血战,都未曾撼动二人分毫情谊。如今故人归城,山水相隔的距离不复存在,往后朝夕相近,便能并肩而立,一同面对朝堂风云,一同守护万里家国。
穆云景回到阔别许久的侯府,府中下人听闻主子归来,纷纷出门迎接。府邸院落整洁依旧,草木郁郁葱葱,褪去边关沙场的肃杀紧张,重回雅致安稳的居所,心境也慢慢舒缓下来。
简单用过晚膳,穆云景卸下一身甲胄,换上雅致锦衫。独自立于庭院之中,望着天边高悬的一轮圆月,月色皎洁清辉遍洒,正是昔日在边关城楼夜夜遥望的同一轮明月。
今夜不必再隔着月色遥遥思念,心心念念之人便身在同一座皇城之中。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东宫相见的画面,萧珩温柔沉稳的眉眼,温和关切的言语,一幕幕清晰浮现心头。穆云景抬手轻触心口,跳动的脉搏沉稳有力,藏不住重逢后的欣喜与缱绻情意。
另一边,东宫书房之内,萧珩依旧未曾歇息。案前摆放着往日往来的书信,一纸纸字迹承载着过往点滴。他提笔蘸墨,却并未书写军务要事,寥寥数语,记下今日重逢心绪。
离别相思苦,相逢心意浓。历经万般风雨考验,彼此情意愈发牢固坚定。
夜色渐深,皇城万籁渐寂,宫灯灯火点点摇曳。
一日重逢相聚,拉开了二人京城共处的时光序幕。明日金銮殿论功行赏,朝堂之上依旧暗藏各方目光注视,曾经蛰伏的势力未必彻底安分,前路依旧有着未知的风波考验。
但这一次,二人不再山水相隔,不必遥遥书信寄托牵挂。萧珩身居储君之位执掌朝纲,穆云景身居京城手握威望兵权,彼此相伴身旁,心意紧紧相依。
往后岁月,二人携手并肩,既能从容应对朝堂诡谲风云,亦可一同守护四海山河安稳,缱绻心意藏于朝夕相处之间,忠贞不渝,岁岁相守。
秋日皇城的风,裹着桂香漫过朱红宫墙,金瓦琉璃在晴空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穆云景的马蹄踏过青石长街,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停在东宫门前。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身轻便银甲尚未卸下,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眉眼间却已褪去边关风沙的凛冽,染上几分京城秋日的温软。
萧珩早已立在阶下等候,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往日朝堂上的沉稳淡漠在此刻尽数化作眼底的柔波。数月未见,少年清隽的轮廓被边塞风霜磨得愈发利落,只是那双眼,依旧如初见时一般,澄澈坦荡,藏着未曾改变的赤诚。
“殿下。”穆云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旅途的微哑,却依旧清亮。
“免礼。”萧珩伸手虚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触到一片微凉,“一路辛苦,先随我入殿。”
殿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塞外的尘土气息。侍从奉上清茶点心,悄然退下,只留二人相对而坐。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案上,映得杯盏里的茶水泛起细碎涟漪。
“边关战事已了,将士们都安置妥当?”萧珩先开口,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都已安顿好了。”穆云景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阵亡将士的抚恤已发放到各家,伤兵也在营中休养,关隘依旧由副将镇守,外族残部再不敢来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珩,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此番能守住边境,多亏了殿下在朝中调度粮草、派来援军,否则我一人也难撑过那场苦战。”
萧珩望着他,心中暖意翻涌。数月来鸿雁传书,字里行间皆是牵挂,如今人在眼前,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惦念终于落了地。“你是主帅,守住国门的是你和边关将士,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他轻声道,“父皇听闻大捷,龙颜大悦,明日早朝便会论功行赏。”
穆云景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显出欣喜。于他而言,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外之物,能护得一方百姓安稳,不负萧珩的信任,便已是心满意足。
二人一时无话,却并不尴尬。殿外秋风卷起落叶,轻叩窗棂,细碎声响里,尽是久别重逢的安稳。萧珩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知他一路未曾好好歇息,便道:“你先回侯府休整,明日早朝再一同入宫。府中想必也久未打理,缺什么尽管开口。”
“谢殿下。”穆云景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端坐案前的萧珩,轻声道,“数月前在边关,收到殿下的信,说援军已在路上,那时便想着,定要平安回来见殿下。”
萧珩抬眸,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也在等你回来。”
穆云景走后,萧珩独自坐在殿中,案上还放着他从边关寄来的信,纸页上的字迹依旧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挺。他伸手拿起一封,指尖抚过那些写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字句,仿佛又看见那个白衣少年立在边关城楼,迎着风眺望中原的模样。
穆云景回到侯府时,府中下人早已等候在门前。阔别数月,庭院里的草木依旧葱茏,只是少了几分人气。他简单洗漱过后,换了一身月白锦衫,漫步在庭院里。廊下挂着的宫灯,还是他离京前挂的,此刻被秋风轻轻吹动,光影摇曳。
走到书房,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件,都是萧珩从京城寄来的。他一封封拆开,细细重读,从朝堂风波到边关战事,从宫中秋菊到市井闲话,字里行间的牵挂,比初读时更觉滚烫。读到萧珩叮嘱他“莫要逞强,保全自身为重”那封时,指尖轻轻一顿,想起战场之上险象环生的时刻,若不是心中记着这句叮嘱,或许早已在乱军之中拼尽了性命。
夜色渐深,侯府庭院里寂静无声,唯有秋虫低鸣。穆云景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圆月,想起边关城楼的月光,也是这般皎洁,却远不及此刻这般安稳。他提笔蘸墨,在信笺上写下:“归京见君,方知心安。”
另一边,东宫书房里,萧珩也未曾歇息。他正在批复奏折,却时不时望向窗外,仿佛能看见侯府的方向。桌上放着明日早朝要用的奏章,其中关于边关封赏的那一份,他反复看了几遍,最终提笔,在穆云景的名字旁,添了一句“忠心可鉴,功在社稷”。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皇城便已苏醒。百官身着朝服,踏着晨光涌入宫门。穆云景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站在百官之列,身姿挺拔。萧珩立在他前方不远处,玄色朝服衬得他神色沉稳,却在目光掠过他时,悄然放缓了脚步。
金銮殿上,帝王端坐龙椅,听完边关大捷的奏报,龙颜大悦,当即下旨:“穆云景镇守边关,屡立奇功,特晋封镇北侯,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百官之中,有人面露艳羡,也有人暗自侧目。穆云景出列谢恩,声音清朗:“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之后,萧珩在宫门外等候他。百官散去,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秋日的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落在两人的影子上,交叠在一起。
“镇北侯,以后可要常回京城了。”萧珩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穆云景耳尖微红,轻声道:“殿下说笑了,臣只是暂归,边关仍需人镇守。”
萧珩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你立了大功,父皇有意留你在京任职,不必再回边关。”
穆云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看着萧珩,眼底带着一丝犹豫:“边关不可无将,外族虽败,却未必甘心。”
“我会奏请父皇,另派良将镇守。”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为边关耗了太多心力,该歇歇了。”
穆云景望着他,忽然笑了:“殿下是想把我留在身边?”
萧珩的耳尖也微微泛红,别开目光,却没有否认。
宫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人并肩走着,没有再多说话,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彼此的心意。
回到东宫,侍从早已备好了膳食。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酒,皆是穆云景在边关时常念起的口味。
“殿下还记得这些?”穆云景有些惊讶。
“你信里写过。”萧珩给他斟了一杯酒,“大漠的烈酒虽烈,却不及京城的温酒暖胃。”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穆云景说起边关的趣事,说军中将士如何偷偷在营帐里煮火锅,说大漠的星空比京城亮得多;萧珩也说起朝堂的风波,说那些构陷他的皇子如何被处置,说朝臣们如何对穆云景的封赏议论纷纷。
“他们说我是殿下的臂膀,殿下才会这般力保我。”穆云景笑着说。
“你本就是我的臂膀。”萧珩看着他,眼神认真,“是我大朝的臂膀,也是我的。”
穆云景的心猛地一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萧珩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峻,只剩下眼底的温柔。
“殿下……”他想说些什么,却被萧珩打断。
“不必说。”萧珩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我知道。”
杯中酒液轻晃,映着两人的身影。数月的思念,战场的凶险,朝堂的风波,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午后,萧珩带着穆云景去了东宫的暖阁。暖阁里种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
“你信里说想看京城的秋菊。”萧珩指着一盆开得最盛的□□,“特意让人从南方移栽来的。”
穆云景走到花前,轻轻抚摸花瓣,眼底满是笑意:“多谢殿下。”
“以后想看,随时都能来。”萧珩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这里,永远为你留着位置。”
暖阁里阳光温暖,菊香淡淡,两人并肩站在花前,影子在地上紧紧相依。历经风雨,终于重逢,往后的路,不必再隔着山水遥遥相望,不必再靠着书信寄托思念,他们会一同站在朝堂之上,一同守着这片山河,也守着彼此。
傍晚时分,穆云景要回侯府,萧珩送他到宫门口。
“明日再来看你。”萧珩说。
“好。”穆云景点头,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立在宫门下的萧珩,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萧珩依旧立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身影,才转身回宫。
夜色渐浓,皇城灯火点点。侯府书房里,穆云景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与君相逢,如沐春风。愿此后岁岁年年,共守山河,共伴朝夕。”
东宫书房里,萧珩也拿起笔,在奏折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愿与镇北侯同心,护我大朝,护我所爱。”
窗外的月光洒在案上,照亮了纸上的字迹,也照亮了两颗终于得以靠近的心。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会有风波,依旧会有考验,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并肩,便无惧风雨。
穆云景回京的消息,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皇城掀起了微澜。朝堂之上,有人钦慕少年侯爷的赫赫战功,也有人忌惮他手握兵权、与太子过从甚密的权势,暗中窥伺的目光从未真正消失。但萧珩自边关大捷后声望日隆,又得帝王倚重,朝堂势力已然稳固,那些潜藏的阴私算计,一时之间也不敢轻易露头。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帝王听完兵部尚书详述穆云景守边功绩,龙颜大悦,当众下旨晋封穆云景为镇北侯,加授镇北将军衔,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特许在京建镇北侯府。旨意宣读完毕,满朝文武哗然,这封赏远超寻常战功规格,足见圣眷之隆。
穆云景出列谢恩,身姿挺拔,语气沉稳,不卑不亢。萧珩立于储君之位,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暖意。退朝之后,百官纷纷围上前来道贺,有真心结交的,也有攀附逢迎的,穆云景一一从容应对,礼数周全,却始终与众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未曾显露半分骄矜之态。
待人群散去,萧珩在宫门外的宫道上等候他。秋日晨光透过梧桐枝叶,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光影,两人并肩缓缓而行,周遭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父皇特许你在京建府,往后不必再回边关,常驻京城了。”萧珩侧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穆云景闻言,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萧珩,眼底带着几分讶异:“殿下,边关防务……”
“我已奏请陛下,由原副将暂代守边之职,后续再择良将接任。”萧珩轻声道,“你为边关奔波数载,数次身陷险境,也该歇一歇了。”
穆云景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中暖意翻涌。他知晓萧珩的心意,是想让他留在京城,不必再受边关风霜之苦,也不必再隔着千里山水遥遥相望。他唇角微微扬起浅淡笑意,轻声应道:“臣,听凭陛下与殿下安排。”
萧珩看着他的笑容,心头一松,也跟着弯了弯眉眼。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镇北侯府的选址很快便定了下来,就在东宫不远处,步行不过半刻钟的路程。穆云景刚回京,府中诸事繁杂,萧珩便派了东宫得力的管事前去协助打理,从宅院修缮到家具采买,事事安排妥当,免去他不少麻烦。
这日午后,穆云景处理完府中事务,便起身前往东宫。他身着月白锦衫,未着官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少年郎的清俊爽朗。踏入东宫时,萧珩正在书房批阅奏折,听闻他来了,立刻放下手中朱笔,起身相迎。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萧珩让侍从奉上新茶,笑着问道。
“府中琐事暂且处理完毕,想着来看看殿下。”穆云景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也跟着暖了起来,“多谢殿下派来的管事,帮了我不少忙。”
“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萧珩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看你气色比初回京时好了不少,路上的疲累都歇过来了?”
“早已歇过来了,倒是殿下,看眼下似有淡淡的青黑,近来朝堂事务繁忙?”穆云景反问道。
萧珩轻轻颔首:“边关战事刚平,户部、兵部都要梳理战后军需账目,还有各地的赈灾事宜,确实有些忙碌。”他顿了顿,看向穆云景,“不过再过几日,等账目厘清,便能松快些了。”
两人闲谈几句,萧珩便想起一事,从案上拿起一个锦盒,推到穆云景面前:“给你的。”
穆云景有些疑惑,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玉佩,玉质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是上好的物件。
“这是……”
“上次你在边关,说想要一块刻云纹的玉佩,说是能护佑平安。”萧珩看着他,语气自然,“我寻了许久,才找到这块上好的羊脂玉,让宫里的玉匠刻了云纹,你戴着吧。”
穆云景指尖抚过玉佩上细腻的纹路,心中一震。他不过是在书信里随口一提,说边关风沙大,想要块玉佩压惊,没想到萧珩竟记在了心上,还特意寻了上好的玉料雕刻。他抬眼看向萧珩,眼底满是动容,轻声道:“殿下费心了,臣……”
“收下吧。”萧珩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往后在京城,也要平平安安的。”
穆云景不再推辞,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温热的玉料贴着掌心,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底。他郑重地将玉佩系在腰间,贴身戴着,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萧珩的心意。
此后几日,穆云景时常出入东宫,有时是商议朝堂军务,有时只是闲坐闲谈。萧珩也会去镇北侯府看他,看着宅院一天天修缮起来,看着穆云景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中便生出一种安稳的暖意。
这日,萧珩处理完政务,便带着穆云景出宫,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楼上雅间临窗,能俯瞰整条繁华的长街,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带我出来?”穆云景看着窗外的景致,笑着问道。
“你刚回京,还没好好看看京城的秋景。”萧珩给杯中倒上温酒,“这家酒楼的招牌菜,你在信里提过,说边关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道,今日带你尝尝。”
酒菜上桌,果然都是穆云景曾在信里提过的菜式,京城的蟹粉狮子头、水晶肘子、桂花糖藕,还有一壶温热的桂花酿。穆云景尝了一口狮子头,软糯鲜香,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眼底不由得泛起笑意:“殿下还记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萧珩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边关的趣事,说起朝堂的风波,说起各自的心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亮起,映着两人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温暖的剪影。
“殿下,”穆云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当初在边关,收到你说五皇子构陷的那封信,我一夜没睡,生怕你出事。”
萧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歉意:“是我让你担心了。”
“不,”穆云景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怕,怕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萧珩的心猛地一软,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温暖而坚定:“不会的,我说过会等你回来,就一定会等。往后在京城,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也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
穆云景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窗外的晚风带着桂香吹进雅间,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两人的眼底都泛着温柔的光。
“殿下,”穆云景轻声道,“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萧珩看着他,心中暖意翻涌,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穆云景腰间的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两人之间无声的约定。
“我送你回府。”萧珩道。
“嗯。”穆云景点头,任由他陪着自己往前走。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走到镇北侯府门前,穆云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珩:“殿下,今日多谢你。”
“谢我什么?”萧珩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谢你……还记得我的喜好,谢你……一直等着我。”穆云景的耳尖微红,声音有些轻。
萧珩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叶,动作温柔而自然:“我等你,是心甘情愿的。往后,不必再谢我。”
穆云景望着他,夜色里,萧珩的眉眼依旧清晰,眼底的温柔像是一汪深潭,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他忽然觉得,数月的相思与等待,都是值得的。
“殿下,”穆云景轻声道,“明日,我陪你去看宫苑里的菊花吧。”
萧珩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好。”
两人相视一笑,夜色温柔,晚风带着桂香,将他们的心意悄悄藏在了这座繁华的皇城之中。往后的日子,不必再隔着千里山水遥遥相望,不必再靠着书信寄托思念,他们可以并肩看遍京城的四季风光,可以一同面对朝堂的风雨,可以守着彼此,也守着这万里山河。
穆云景转身踏入侯府,萧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离去。夜色里,宫灯的光芒映着他的身影,温柔而坚定。
镇北侯府内,穆云景走到窗前,看着萧珩离去的方向,抬手抚摸着腰间的玉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知道,往后的路,他们会一起走下去,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彼此相伴,便无所畏惧。
东宫书房内,萧珩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与君重逢,如得圆满。往后岁岁,愿共守山河,共伴朝夕。”窗外的月光洒在纸上,照亮了他温柔的字迹,也照亮了两颗终于得以靠近的心。
“今日朝堂之上,几位老臣又提起边防人事调动之事,你可有听闻?”
萧珩将手中卷宗轻轻搁置桌案,抬眼看向身侧落座的穆云景,语声平稳沉静。
穆云景指尖轻叩桌面,微微颔首应声:“方才散朝之时略有耳闻,想来是众人依旧忧心边境安稳,生怕外族再度卷土重来。”
“人心皆是如此,经此一战难免心存忌惮。”萧珩淡淡开口,目光望向窗外庭院,“只是朝堂之中各怀心思,有人真心为国考量,亦有人借机盘算势力划分。”
穆云景眸光微敛,轻声说道:“边关副将沉稳可靠,短时间镇守绝无问题,但若长久驻守,资历与魄力尚且欠缺,确实需尽快敲定合适人选。”
“你心中可有合意之人举荐?”萧珩侧首看向他。
“倒确有一人。”穆云景语气笃定,“昔日随我一同征战沙场的参将,行军布阵经验老道,对待兵士体恤仁厚,且忠心不二,交由此人驻守边关,大可安心。”
萧珩微微思索片刻,缓缓点头:“此人品性能力我略有耳闻,确实算得上稳妥人选。待到下次朝会,便将此人举荐上去,交由陛下定夺便可。”
“如此便再好不过。”穆云景眉眼稍稍舒展。
殿内安静片刻,萧珩忽然轻声询问:“新府邸居住起来可还顺心?日常起居可有不妥之处?”
“一切都极为妥当,殿下费心安排照料,已然周全至极。”穆云景唇角漾开浅淡弧度,“府中下人行事稳妥,院落格局也合心意,住得十分安稳。”
“你住得舒心便好。”萧珩神色柔和几分,“往后常住京城,若缺什么物件,或是有不合心意之处,只管遣人告知于我。”
穆云景轻轻应声:“臣记下了。”
这时门外侍从轻步走入,躬身低声禀报:“殿下,三皇子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前往王府赴宴相聚。”
萧珩眉峰淡淡一蹙,并未立刻应允,转头看向穆云景:“无端设宴邀约,想来必定另有所图。”
穆云景闻言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三皇子素来周旋各方势力,此番设宴,怕是想借着宴席拉拢朝臣,试探各方立场。殿下若是前去,难免又要应付诸多虚与委蛇的场面。”
“你所言不假。”萧珩淡淡出声,“此人野心从未收敛,屡次暗中搅动风波,如今见大势安稳,又想着重新收拢人心。”
“那殿下打算如何回应?”
“不必直接回绝,显得刻意疏离。”萧珩从容开口,“暂且应允赴宴,只是宴席之上淡然处之即可,不必与他过多深谈牵扯。”
穆云景了然点头:“这般处置最为妥当,既不失宗室礼数,也不会落入对方刻意设下的圈套之中。明日赴宴,臣便随同殿下一同前往。”
萧珩看向他,眼底泛起暖意:“有你相伴同行,倒是能少许多无谓烦扰。”
“臣自当陪在殿下身侧。”
夜色慢慢浸染宫宇,殿内烛火静静摇曳。穆云景望着萧珩沉静的面容,忽然开口问道:“经历先前数次风波构陷,殿下如今看待朝堂人心,是否早已看淡诸多纷争?”
萧珩轻轻轻叹一声,语气悠远:“身居储君之位,纷争算计便无从避开。只是一路走来,看透尔虞我诈,心中所求早已不是权势高低,只愿山河安定,朝野清明,身边之人安稳无忧。”
穆云景心中微动,目光定定看向对方:“殿下心意,臣始终明白。无论往后朝堂再起何等波澜,臣都会站在殿下身旁,不离不弃。”
萧珩心头暖意涌动,语气温柔真挚:“得你这般相伴扶持,便是我此生最大幸事。”
“能伴殿下左右,亦是臣心中所愿。”
二人相视一望,千言万语尽数藏于眼眸之中。过往风雨携手共渡,往后前路彼此相依,无需再多繁复言语,这份心意已然坚不可摧。
“明日宴席之上,必定会有人刻意提及你我往日共事之事,甚至再度闲话揣测。”萧珩轻声叮嘱。
穆云景神色坦荡淡然:“任由旁人如何议论揣测,你我行事光明磊落,心怀家国无愧于心,不必为此多加介怀。”
“没错,身正心安,流言终究无法撼动分毫。”萧珩微微颔首,“待到宴席结束,我带你去往城郊别院,那里秋景雅致清幽,远离皇城喧嚣,正好暂且放松心神。”
穆云景欣然应允:“甚好,许久未曾静下心观赏京城山野景致,倒是十分期待。”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殿中,将两道身影温柔笼罩,言语闲谈间,彼此心意愈发贴合紧密。
“说起城郊别院,那里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景致倒是保留得原汁原味。”萧珩缓声开口。
穆云景微微抬眸,应声回道:“皇城之内处处皆是规矩束缚,难得有这般清净去处,想来必定惬意舒心。”
“平日里忙于朝堂军务,少有闲暇散心。此番趁宴席过后空闲,暂且抛开俗事,也算一番休整。”萧珩淡淡说道。
“殿下平日里操劳国事,的确该多多歇息调养。”穆云景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长期思虑过重,身子难免会有所损耗。”
萧珩闻言唇角微扬,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倒是你,刚从边关沙场归来,身上旧伤尚且未曾彻底养好,反倒先挂念起我的身体。”
穆云景下意识抬手轻拂肩头,浅笑着作答:“沙场留下的伤势早已无碍,休养这些时日,基本已然痊愈,不必为此忧心。”
“即便伤势好转,也万万不可大意。”萧珩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边关厮杀凶险,每一处创伤皆是损耗,往后切莫再轻易以身涉险。”
“臣谨记殿下叮嘱。”穆云景认真颔首,“往后行事必定稳妥行事,不会再让自身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