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堂的清晨,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压抑。陆危靠在紫檀大案后,修长的指骨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份刚送来的卷宗。
昨夜隐阁的催命印记刚在听雪堂出现,今日城外就出了带有隐阁特征的命案。陆危这等生性多疑的疯子,必然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现在审视她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危险物。
姜雪泥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强压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主动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房门槛边。
“督主昨夜既然应允了与我共谋,这庇护之恩,我总该拿出些诚意来报答。”她声音微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眼神却出奇地冷静。
陆危挑了挑眉,扇骨抵在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夫人打算如何报答?”
“听闻昨日督主查抄了醉梦楼,将沈明烛押入了诏狱。”姜雪泥直视着他的眼睛,“醉梦楼经营多年,绝不可能只有明面上那些东西。沈明烛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督主手下的番役纵然刑具再多,也未必能立刻撬开她的嘴。”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但我知道她的软肋。我去审她,权当是给督主的投名状。”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陆危定定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女人,昨日还在他刀锋下疼得冷汗涔涔、颤抖求生,今日竟敢主动提出要去暗察司的修罗场。她太清醒,清醒得近乎冷血,完全符合他对“同类”的定义。
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冰雪气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甜中带冷的桃花香。那是陆危控制欲被撬动、对她展现出病态兴致的标志。
“好。”陆危站起身,玄色鹤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陈留,带夫人去极暗囚室。没有夫人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插手。”
“属下遵命。”
姜雪泥微微福身,转身退下。她知道,陆危绝不可能真的放任她去单审沈明烛。这场探视,既是她借势入局的机会,也是陆危对她更深一层的试探。他一定会在暗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般,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半个时辰后,暗察司诏狱。
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幽长的甬道里,只有滴水漏壶发出单调而令人绝望的“滴答”声。
姜雪泥跟着陈留走到走廊尽头的极暗囚室。铁门轰然推开,借着昏暗的火把光芒,她看到了被铁链锁在十字刑架上的沈明烛。
昔日风情万种的醉梦楼花魁,此刻红裙破损,发丝凌乱,身上带着几道鞭痕,但眼神依然桀骜。
“你们退下。”姜雪泥侧头对陈留说道,“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陈留犹豫了一瞬,但想到督主的吩咐,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将厚重的铁门重新合上。
囚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姜雪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情绪嗅觉释放到了极致。很快,在滴水声的掩盖下,她从囚室左上方的通风暗格处,闻到了一股极其平稳、浓郁的桃花香。
陆危果然在上面监听。
姜雪泥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暗芒彻底收敛,换上了一副新贵对阶下囚的傲慢姿态。她缓步走近刑架,护甲在斑驳的铁链上漫不经心地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掌柜,别来无恙。”姜雪泥冷笑了一声,“昨日你将我卖给暗察司挡灾时,可曾想过风水轮流转,今日会落到我手里?”
沈明烛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我当是谁,原来是姜家不要的病秧子。怎么,爬上了陆危的床,如今倒成了他跟前摇尾乞怜的狗了?”
明面上针锋相对,但就在姜雪泥的护甲划过铁链的瞬间,她手指的力道骤然改变,敲击出了一段极不规律的节奏。
当、当当、当。
这是隐阁天字号刺客才懂的暗语。意思是:【夜枭入京,限我三日。】
沈明烛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她一边破口大骂:“你以为陆危真能护得住你?你不过是个随时会被扔掉的玩物!”一边将反绑在木柱后的手指,借着挣扎的动作,在木架上重重敲击。
笃、笃笃、笃笃。
暗语回传:【我被捕前见到了‘血枯木’召集令。他冲着听雪堂的机密书房来的。你要机密交差?】
两人在黑暗中快速交换着致命的情报,而头顶上方,陆危的桃花香依旧平稳,显然只将这当成了两个女人的内讧与泄愤。
“玩物也比你这个阶下囚强。”姜雪泥眼神陡然转冷,她猛地拔出袖中的匕首,刀锋直接贴上了沈明烛的脸颊,“沈明烛,我今日来不是听你犬吠的。把醉梦楼剩下的成利和底账交出来,我或许能让督主给你个痛快。”
冰冷的刀锋压迫着沈明烛的肌肤,姜雪泥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