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危的情绪。姜雪泥在剧痛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味代表着什么。这不是心疼,这是陆危的控制欲失衡到了极点的表现。
他在享受。
这个常年站在权力巅峰、视人命如草芥的疯批权臣,正在享受这种“亲手修补自己所有物”的病态愉悦。看着一头满腹算计、野心勃勃的恶狼,褪去所有伪装,满身是血地躺在他的领地里,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他掌控生死。
这种绝对的支配感,让陆危的防线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移。
“很痛?”陆危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指腹故意在伤口最深处重重按压了一下。
姜雪泥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尾瞬间逼出了一抹微红。她没有躲避,反而借着这股痛意,颤抖着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抓住了陆危鹤氅的衣襟。
“督主……”她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依赖,“督主既然收了我的命……会帮我查出这毒的来历,替我永绝后患吗?”
她在试探。
这是极其危险的一步棋。如果陆危因为今夜的同盟,立刻动用暗察司的情报网去深挖这半枚解药的源头,以暗察司的手段,极有可能会立刻查到隐阁头上。一旦陆危将她与隐阁天字号刺客联系起来,她今晚在诏狱里演的那出“借刀杀人的世家弃子”的戏码就会彻底崩盘。
她必须确认陆危现在的判断底线在哪里。
陆危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浓烈的桃花香中,瞬间混入了一丝冷硬的冰雪气。那是上位者被冒犯后的警告。
他冷笑了一声,反手捏住了姜雪泥的后颈。沾着药膏的微凉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大拇指危险地划过她的侧颈动脉,停留在那里,感受着她脆弱的脉搏跳动。
“姜雪泥,收起你那点试探的心思。”陆危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眼神深邃如渊,“本督不管你之前是谁手里的刀,是姜伯庸的,还是萧彻的,亦或是哪个见不得光的地下老鼠的。既然你现在握在本督手里,就别想在我的眼皮底下玩花样。”
他俯下身,唇息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本督会查。但查出什么,怎么处置,轮不到你来借刀杀人。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唯一的庇护所,是暗察司。敢背叛我,本督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比牵机引发作还要生不如死。”
姜雪泥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悄然放松了些许。
她赌赢了。
陆危的高傲与多疑,在此刻成了她最好的掩护。他目前只把她当做各方势力博弈中一颗极其聪明、但也极其危险的棋子。他或许怀疑这毒来自皇子,或许怀疑来自某个地下黑市,但他暂时还没有将一个“柔弱无武功”的替嫁千金,与那个凶名赫赫的隐阁核心杀手直接画上等号。
只要他不立刻动用全部资源去查隐阁,她就有时间去应对夜枭的杀局。
“妾身……不敢。”姜雪泥顺势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仿佛彻底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向陆危的胸膛。她的脸颊贴着他玄色鹤氅上冰冷的暗纹,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微弱而均匀。
陆危垂眸看着靠在自己怀里、满身血污却安静下来的女人,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膏味与血腥气。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捏在颈侧的手,扯过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夜色深沉,听雪堂外的雨声渐渐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安神香在青铜鼎中静静燃烧,陆危靠坐在床头,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把紫檀骨扇,闭目养神。两人同处一榻,却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雪泥在剧痛与疲惫中半梦半醒,几乎要真的睡去时——
极度的安静中,听雪堂紧闭的窗棂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叩。
叩。
叩。
三声,极其规律,轻得仿佛只是雨滴砸在木棂上。但听在姜雪泥耳中,却无异于惊雷炸响。
那是隐阁最高级别的催命暗号。
代表着处决,代表着不死不休。
姜雪泥靠在陆危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没有睁眼,但鼻尖那股腐朽的枯木味,已经浓烈到了仿佛就在一窗之隔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