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暗囚室里的滴水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一柄钝刀,一下下凿在人的神经上。这里是暗察司诏狱的最深处,是专门用来熬鹰、剥夺活人所有感官的绝地。
陆危在这座诏狱里,见过太多自诩硬骨头的人。那些清流名臣、江湖草莽,在极暗囚室里关上三天,便会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像狗一样舔舐他的靴面以求速死。
但眼前这个本该养在深闺、柔弱不能自理的姜家病弱千金,在被他揭穿了借刀杀人的连环局,在面对扇骨抵喉的生死一瞬时,居然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没有辩解,没有哭诉,而是直截了当地掀开底牌,把最致命的命门——那半枚牵机引解药,当做交易的筹码,硬生生砸在了他的面前。
陆危的视线从那半枚残缺的药丸,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姜雪泥苍白透着死气的脸上。
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恐惧、试探,或是垂死挣扎的软弱。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绝对的清醒,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把性命当做筹码推上赌桌的疯狂。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姜雪泥被毒痛折磨得几乎麻木的感官中,突然捕捉到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气味海啸。
原本充斥在极暗囚室里,属于陆危的那种刺骨、森冷、仿佛要将人凌迟的冰雪气(杀意),竟然在刹那间如冰川崩塌般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近乎令人窒息的桃花香。
不是春日里绵软温和的脂粉气,而是在极寒的雪峰之巅,吸饱了鲜血与冰霜后,强行催发出来的甜冷香气。它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倒刺,张牙舞爪地席卷了整个囚室,顺着姜雪泥的呼吸道,蛮横地冲进她的脑海。
姜雪泥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情绪嗅觉的第四阶段极盛。
她太熟悉这种气味背后的含义了。这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心疼或爱意,这是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在原本死寂无聊的棋局里,突然发现了一头伪装成白兔的同类恶狼。
这桃花香里,翻滚着棋逢对手的狂喜、掌控欲被彻底撬动后的脱轨,以及一种属于疯子的、病态至极的兴奋。
陆危没有立刻收回扇骨。相反,他手腕微压,那淬毒的扇端极其恶劣地往前送了一分,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她颈侧跳动的长脉,甚至压出了一道极浅的白印。
“一个人握刀太冷?”陆危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他的声音在幽闭的囚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姜雪泥,你可知把命门交到本督手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雪泥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扯出一个苍白而锋利的笑,“督主的刀锋所指,便是我要杀的人。而我若被反噬,督主也不能独善其身。”
她没有说“求督主庇护”,她说的是“不能独善其身”。
这根本不是臣服,这是明码标价的共谋,是强行将两人的利益死死捆绑在同一条绞索上。
陆危眼底那抹常年化不开的阴郁戾气,在此刻彻底燃烧成了幽暗的业火。他盯着她颈侧那根脆弱却跳动得极其强韧的血管,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与他如出一辙的、不择手段的冷血。
“啪”的一声轻响。
紫檀骨扇在半空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瞬间合拢。那股抵在咽喉处、足以致命的压迫感骤然撤去。
陆危伸出那只常年握着生杀大权的手。指骨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浸透了不知多少人鲜血的墨玉扳指。他没有去搀扶摇摇欲坠的姜雪泥,而是精准地探向她的掌心。
两人的肌肤在昏暗中擦过,冰冷对上冰冷。
陆危两指捏起那半枚沾着冷汗的牵机引解药。他举起手,借着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端详了这半枚能掌控眼前这头恶狼生死的药丸一息,随后,慢条斯理地将其收入了玄色暗纹鹤氅的怀中。
这个动作,比任何口头契约都来得沉重。
投名状,他收了。
紧接着,陆危高大的身躯向前倾覆,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安全距离。属于他身上那种常年浸淫在权力与杀戮中的冷木香,混合着情绪里浓烈到发狂的桃花香,将姜雪泥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粗糙的指腹贴上了她纤细的脖颈。陆危的动作很慢,力道却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一点点抹去她颈侧刚才被扇骨逼出的一丝细微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