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棠合上相机,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法喜寺藏在半山腰里,从毅行路线拐出去,要下一段长长的石阶。
黄墙已经隐约可见了。墙头爬满了薜荔,叶子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给黄墙穿了一层绿色透气针织衫。寺门前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枝叶蓊蓊郁郁地撑开,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古寺檐下一只小猫收着尾巴坐在青石柱上,眼里有远方有江湖。风一吹,花盆里的三角梅晃了晃,这位武艺高强的大侠也打了个哈气。
法喜寺门票十元一张右手边是斋堂,饭票五元,凭券吃饭。
“周衡,我们等会再吃饭,现在人多,”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往摸字墙的方向带。
黑底金字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整面墙刻满经文与祈愿。盛清棠走上坡,这里的字不用跳起来就能摸到。
“摸个“安”字,平安顺遂,摸“幸”字,幸福美满。”盛清棠轻轻抚过这些吉祥字,满心欢喜,转头却看到周衡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淡淡地看着。
“周衡你不摸吗?”她笑着问。
“我不信这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下一秒她扯住他的衣角,不由分说地拉到墙前。
她扫了一眼,找到了一个适合周衡的字,她抬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摁在了墙上,她的手,也贴了上来。
热的,炽热的。
“周衡摸“发”字,财源滚滚,金玉满堂。”她眼尾上扬,嘴角一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微笑却把今天的好天气全藏在了眉眼间,“周衡摸“安”字,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她颤出了一整个春天都不曾有的生机勃勃,“周衡你还想摸什么字?”
“幼稚。”周衡慢慢把手垂下,语气像是经过春天缓和的积雪,冷和暖交织。
摸字墙上来是天王殿。
圆通宝殿供奉着观世音菩萨,殿额“圆通宝殿”笔力沉厚。后悬“圆融无碍”梅花篆匾,禅意深邃。
只有这块地方才可以燃香上香。
盛清棠许愿时,眉眼低垂,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呼吸放得很轻柔。周衡站在她身侧,同样手持香火,却未曾望向佛龛。
树叶簌簌响,万千片绿叶齐齐松动,在空中跳了一段轻飘飘的舞。
排队领斋饭的学生少了很多,但斋堂还是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素菜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
还剩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每人一个大碗,一碟菜。菜有三样,都是素炒的,看起来清清淡淡,味道却出奇地好。笋干是嫩的,豆腐吸饱了汤汁,青菜炒得脆生,油盐都恰到好处。
盛清棠端着碗找了半天位置,最后在斋堂角落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下来。周衡跟着她坐了对面。
后桌是两个年轻情侣,看上去是外地,来法喜寺求姻缘。
周衡听他们的话生出了兴致,开口道:“你刚刚上香的时候求的是什么?”
法喜寺圆通宝殿,他在等一个已知的答案。
“没求什么。”
“听说法喜寺求姻缘很灵?”
“嗯?法喜寺不求姻缘。”盛清棠匆匆吞下了嘴里的饭菜,“摸字墙那不是有块牌匾吗?——莫向外求。”
人生的烦恼几乎都源于两个字——外求。不论是求名誉物质也好,求感情的恒定也罢。人们总是喜欢向外所认可,把主导权交给别人,与其这样不妨换个角度?向内求取,把主导权牢牢攥在手里,自己去规划想走的路,去遇见想遇见的人。
她夹了一筷子笋干,嚼劲中裹着鲜美,这次她很认真,“姻缘是修来的,不是求来的,况且......法喜寺是我们放长辈骨灰的地方,没有求姻缘的说法。”
盛清棠眼睛亮亮的,腮帮子却嚼个不停,她觉得在这上香,是一个晚辈向长辈讨要祝福的方式。
吃完饭的碗碟需要自己收拾,今天是周天,吃斋饭的人还是很多的。
趁着放盘子的间隙李倩倩上前搭了句话,“棠儿,聊得咋样?”
盛清棠嘴角不自觉向上勾了勾,露出了两颗虎牙,“挺好。”
“行,你加油哈!”
周衡留在原地把滴在桌上的油印子擦干净了,他单手拿起了盛清棠的相机,机身加长焦镜头,少说也有两公斤了。
八公里,两个小时边走边笑边拍,她倒是有精力。
“谢谢啦。”盛清棠接过相机后一如既往地跨在身上。
“不沉么?”
“不重啊!”她单手举起展示给他看得意道:“其实这还算好的,有时候接单要带着几台设备,还有灯啊反光板什么的。”
“有时候还要一个手拿道具当前景,一个手拿相机。”
她一说起摄影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藏不住的小得意,她撸起两个袖子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就是吧......干久了手臂一大一小,左手肌无力,右手倒拔垂杨柳。”
周衡哼笑道:“很厉害。”
打完免费的冰水后二人去外面去转了转。法喜寺的池水透着清冽的藻绿色,圆滚滚的锦鲤甩着尾巴左右摇摆,自由自在。
盛清棠托着相机,拍了那么十张。
毅行最后的上坡路——龙井村。
龙井村藏在群山褶皱里,漫山的茶树,齐齐整整,像注重体面的老妇人梳得干净利索又利索的发髻。
茶香朗润,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邂逅了一寸又一寸的光阴。
路过九溪,浅浅的溪水里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在玩水,都穿着拖鞋玩着水枪。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是夏天了。
下大坡时盛清棠脚下一滑,重心猛地向后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下跌。那一刻,她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死死将相机抱在胸前。
“盛清棠!”周衡立马上前,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剧痛瞬间炸开,她咬紧牙关,双臂本能地将相机收得更紧。
周衡三步并两步,眉头紧锁的程度是她从未见过的。
小腿大面积擦伤破皮还裹了层泥,手肘、左手掌心,都或多或少,看着惊心动魄。
“能起来吗?”周衡的手伸在半空,指节微微绷紧。
盛清棠垂眼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身上一层灰,手掌表面皮肉翻起,很疼,火辣辣的疼。
盛清棠轻轻抓住周衡的手借力站起,“不行不行好疼......”她松开了他的手,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周衡抓着盛清棠的腿用清水冲洗一边,接着是手臂,手掌。
路边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相机给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克制。
盛清棠抬起头,逆光里他的轮廓几乎融进灰白的天幕,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周衡接过相机,跨在了身上,“手给我,拉你起来。”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盛清棠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背你下去。”
“还有好远......我很沉的......”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亮晶晶的眼泪。
“能有多沉?三四百斤?那你密度挺大的。”
盛清棠原本眼泪是止住的,还没有冲破防线,听到他这句话后眼泪一滴一滴地涌出,嘴却是在笑的,“你才三四百斤......”
“行了,起来。”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的头发扫过脸颊。
她低下头,缓缓趴上了他的背。
周衡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避开伤处,起身的动作平稳得像怕颠到她。他的肩背很宽,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在这山间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腿打开点儿,别碰到你伤口了。”
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起初,她是僵硬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收着不对,摊开也不对,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环住他脖子。她的脸被迫偏在一方,下巴轻放在他肩膀上。
淡淡的干净皂香。
他们贴着,呼吸声都得到了串联。一起一伏,路上的小颠簸,迎面吹来的风。
“周衡,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什么歌?”
他突然开口,声音因为负重和喘息而显得有些低哑,震得她贴在背上的脸颊发麻。
“太阳公公出来了,他对我呀笑呀笑——”她呼出的热气吹进了他的耳朵。【1】
她随意哼着,轻轻的,“周衡你听过吗?”
他摇摇头,“我不常听歌。”
“好吧。”
落日余晖,太阳顺着原有的轨迹悠悠落下,低飞的蝙蝠出来觅食的,它们在头顶肆虐而过,很容易让人误认成鸟类。
盛清棠的大腿夹了夹周衡的腰调了下姿势,周衡箍着她,只觉得五公里像是开了倍速,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