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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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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晓桃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菜,心里五味杂陈。

盛白阳对表哥的事这么感兴趣?连他小时候的事都要问?为什么?不,不能胡思乱想。

那天晚上,钟晓桃又失眠了。

脑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回放人生走马灯,他仰面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直直盯着天花板,一幕一幕放映着“那些年,表哥替我扛的雷”。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破事儿。小时候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谁还天天记着呢?可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画面像被人从记忆的深水区里硬生生捞了上来,水淋淋的,鲜活的,一帧一帧地往他眼前怼,躲都躲不掉。

他七岁那年,还是个豆丁大的小萝卜头,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都能晃三晃。邻居家有个小胖子,吨位惊人,胳膊比钟晓桃大腿还粗,仗着自己身强力壮,一把抢走了钟晓桃最心爱的玩具车,—那是一辆红色的塑料小汽车,车轮子都快磨平了,但那是他爸出差带回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钟晓桃不肯给,小胖子一把把他推倒在地,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砸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小胖子拿着玩具车扬长而去,还回头朝他吐舌头。

钟晓桃哭着跑回家,鼻涕糊了一脸。朱宸那时候才十岁,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看见钟晓桃那副惨样,二话没说,“蹭”地站起来,连手上的泥都没擦,直接冲了出去。

后来的事情是听大人说的,朱宸找到小胖子,两人打了一架。十岁的朱宸瘦得跟猴似的,愣是把那个吨位碾压他的小胖子揍得哭爹喊娘,玩具车也抢了回来。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皮,衣服扣子飞了两颗,活像一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伤残士兵。

最后两人都被叫了家长。朱宸他妈气得抄起扫帚就打,一边打一边骂:“叫你打架!叫你逞能!”朱宸屁股肿了两天,趴着睡了两个晚上,哼都没哼一声。

第二天,他笑嘻嘻地一瘸一拐走到钟晓桃面前,把红色塑料小汽车往他怀里一塞,下巴一抬:“开,哥帮你抢回来了。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告诉哥。”

钟晓桃抱着玩具车,鼻涕还没干透,奶声奶气地问:“哥,你屁股疼不疼?”

朱宸咧嘴一笑,露出一嘴豁牙:“不疼,哥皮厚。”

现在想想,那豁牙的笑,是他见过最帅的表情,没有之一。

到了他初中住校那会儿,十三岁的钟晓桃,瘦小、内向、好欺负,简直是校园霸凌的完美靶子。高年级的几个混混盯上了他,把他堵在厕所里,一人踹了一脚,逼他交“保护费”。钟晓桃吓得浑身发抖,把一周的饭钱全掏了出来,整整五十块。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老师,怕报复,不敢告诉家里,怕爸妈担心,好赖都一个人生生憋着。

朱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那会儿他在隔壁中学上初三,正是准备中考的关键时期。他二话没说,翘了下午的课,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一路蹬到钟晓桃的学校。

钟晓桃后来听门卫大爷描述那个场景,一个瘦高的少年,黑着脸冲进校门,门卫拦都拦不住,嘴里喊着“找我弟”,那气势比城管还吓人。

朱宸把那几个混混堵在了操场上。

操场上当时还有别的班在上体育课,围观了一堆人。朱宸一个人对四个,愣是没怵。他一把揪住领头那个的衣领,把人提溜起来,—虽然他自己也没比人家高多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这是我弟。谁敢动他,我跟他没完。”

说完,一拳揍了过去。

后来那场架被体育老师及时制止了。朱宸挂了彩,对方也没好到哪儿去。学校叫了家长,朱宸又挨了他妈一顿好打。

但从那以后,那几个混混见了钟晓桃都绕着走。别说要保护费了,连眼神都不敢对。

钟晓桃至今记得,那天傍晚朱宸骑着破自行车送他回宿舍,后座上垫着一本卷边的课本,硌得屁股疼。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朱宸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下次被人欺负了,早点告诉哥。别一个人扛着,你扛不住。”

钟晓桃在后面“嗯”了一声,鼻头酸得像被人挤了柠檬。

后来到了他高考失利那年。

那年夏天,钟晓桃的人生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分数出来那天,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把它撕成碎片,趴在桌上哭了个昏天黑地。

他觉得天塌了。十二年寒窗,最后换来一个惨不忍睹的分数。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林姨,对不起所有人。

朱宸是翻墙进来的。对,翻墙,因为他敲门敲了半小时,钟晓桃就是不开。

他跳进院子的时候,裤腿被围墙上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层皮。他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钟晓桃房间门口,一脚把门踹开,当然,那破门本来也没多结实。

钟晓桃正缩在墙角,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还攥着撕碎的成绩单碎片。

朱宸看了他一眼,没骂,没劝,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出了门。

他们去了河边。那条河不宽,水也不深,但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朱宸从塑料袋里掏出六罐啤酒,那年他们都没到喝酒的法定年龄,但这不重要,往钟晓桃手里塞了三罐。

两个人坐在河堤上,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朱宸仰头灌了半罐,打了个嗝,然后用一种极其随便的语气说:“考不上好大学怎么了?哥也没考上好大学,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你比哥聪明,以后肯定比哥强。”

钟晓桃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啤酒罐上,和铝壁上凝结的水珠混在一起。

朱宸也没再多说,就坐在旁边,偶尔拿自己的啤酒罐碰一下钟晓桃的,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那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钟晓桃醉了,靠在朱宸肩膀上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身上披着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朱宸就坐在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望着河面发呆,眼圈底下一片乌青。

他没睡,守了一整夜。

后来,陶晓桃否极泰来,被补录了,他到底还是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

然后大学他就失恋了,那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不吃饭,不睡觉,不上课,窝在宿舍里当了一周的行尸走肉。瘦了十几斤,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活像纪录片里走出来的难民。

朱宸不知怎么知道了,反正他总有办法知道。那段时间他天天打电话来,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钟晓桃你给我听好了!为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你对得起谁?你爸妈养你这么大,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就为了看你这副德性?你要是把自己饿死了,你看我清明节给你烧不烧纸!”

骂得凶,骂得狠,骂得钟晓桃恨不得把手机扔出去。

但骂完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他储蓄卡转账收入三千。紧接着是朱宸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别难受了,去买点好吃的,别饿着。饿瘦了回来林姨该骂我没看好你了。”

钟晓桃当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眼眶烫得像着了火。三千块钱,对那时候的朱宸来说不是小数目。他自己也在外面打工,过得也不容易,有时候还特扣,可给钟晓桃转钱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从小到大,朱宸就是那把伞。

不是精致漂亮的折叠伞,是一把老式的大黑伞,伞骨生锈了,伞面打了两个补丁,有时候还会漏雨。风大了,伞会被吹翻过去,你得手忙脚乱地把它翻回来。可不管雨多大,风多猛,它一直都在。从来没有说过“今天不撑了”,从来没有说过“你自己想办法”,

他替钟晓桃挡了无数次风雨。小时候挡拳头,长大了挡骗子,失意的时候挡绝望,伤心的时候挡眼泪。他可能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但他一定是钟晓桃认识的人里,最愿意替他扛事的那一个。

钟晓桃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可能会和这把伞抢东西。

抢的东西,叫盛白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钟晓桃就“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那巴掌不轻,打得自己半边脸火辣辣的。

“钟晓桃你是不是疯了?”他在心里骂自己,“你表哥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怀疑他会抢你的人?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白眼狼转世?你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大概是回忆到朱宸给他转钱那一段的时候吧。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绵长而幽怨,像在替谁叹气。

钟晓桃闷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老天爷听:

“哥,你对我那么好,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从小到大第一次,他在感激和矛盾之间,被撕成两半。可不管怎样,他心里有一句话,比什么都清楚,比什么都烫,那把伞,他舍不得抢,一辈子都舍不得。

可是,表哥和盛白阳不是事实嘛?盛白阳看朱宸的眼神明显不一样。那种柔和,那种耐心,那种“我愿意听你说话”的认真感,是钟晓桃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钟晓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楚玉的话:“你太怕失去他了。”对啊,他太怕了。怕到草木皆兵,怕到疑神疑鬼。但他更怕的,是发现自己根本不配。

盛白阳是什么人?天之骄子,站在食物链顶端。朱宸是什么人?能说会道,情商高,长得帅。而他钟晓桃呢?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的普通人,除了会做饭,一无是处。

他凭什么觉得盛白阳会选他?

周一早上,钟晓桃照例进厨房做早餐。经过客厅时,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可能是盛白阳自己冲的,颜色还是那么淡,另一杯是星巴克的外卖杯,杯壁上写着“祝朱先生心情愉快”。

钟晓桃拿起那个杯子,手在发抖。

盛白阳给表哥买咖啡?他们什么时候联系的,为什么要给表哥买咖啡,还写那么肉麻的话。

盛白阳从楼上下来,看见钟晓桃拿着那个杯子,说:“那个是......”

“给表哥买的咖啡?”钟晓桃转过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表哥今天要来公司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给他买的。”盛白阳走过来,伸手要拿那个杯子,“是......”

“那这是谁的?”钟晓桃往后退了一步,把杯子藏在身后,“盛总,您不用解释了。我又不是您什么人,您给谁买咖啡,跟我没关系。”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他说的话吗?这么酸,这么冲,这是吃醋吗,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盛白阳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你想多了。”

想多了。对,他就是想多了。

钟晓桃把杯子放回茶几,转身进了厨房。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盛白阳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厨房门,拿起那个星巴克杯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祝朱先生心情愉快”,但那是店员写错了。他点的是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算了,解释不清了。

他放下杯子,走到厨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放下了。

说什么?说“那是给你买的,店员写错了名字”?这种说法太刻意了。说他跟朱宸没什么?那他们之间又有什么?

盛白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嘴,除了签合同和骂人,好像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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