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喃喃道:“你是说,这个记号是在油漆涂完之后才刻下的。”
“对。”闷油瓶猛地扭头,道,“大摩巴在说谎。”
一瞬间,我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大摩巴。一个造成过这么多人死亡的事故,必定有人去欲盖弥彰。但真正让我高兴的是,闷油瓶不是跟着考古队一起下来的,那至少,他不太会是档案里的试验品了。
“可大摩巴的目的是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我闻到了浓浓的阴谋气息,如果大摩巴真的想阻止我们调查寨神,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他偏偏讲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就像专门要把我们引到这里一样。
闷油瓶估计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过了片刻,才淡淡道:“隐瞒的部分,就是他的目的。”
我浑身一个激灵,却又无可奈何。闷油瓶不可能放弃有关他身世的线索——我们就是为此千里迢迢来取经的。
多想无益,我觉得还是得下去看看,便开口道:“既然记号刻在这种地方,怎么说也是来对地方了。小哥,这个记号你还认不认得?”
闷油瓶看了看我,说道:“就是,停止思考。”
停止思考,我的思维也停滞了一瞬,感觉根本无法理解。“是要我们丢掉大脑,当个傻子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闷油瓶的眼神非常幽深,道,“掉进这个水潭,我可能会忘记一切。”
我一下子呆住了,一直以来闷油瓶的失忆,对我来说都是很遥远的事情,像一个符号一样存在。虽然我有这个概念,但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闷油瓶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在想到我们可能会变成陌生人,我发现自己一时间很难接受。
是不是飞升成仙都需要先斩断尘缘,想找回过去,要先忘掉它,这真是一件悖谬的事情。
“你……”我讷讷了半天都没有说出话。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是由无限的碎片拼凑而成,是不是每一段碎片都会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谭底很危险,不要碰到里面的东西。”
闷油瓶说完,又叮嘱我待在原地别动,自己走到洞壁边,伸手掰了掰那些铁环和脚蹬。
这一刻我真希望那东西已经锈得难堪大用,被他一下子掰下来,我们就可以绝了下去查看的心思,立刻打道回府。遗憾的是,铁环只是晃了一下,并没有松脱。好在闷油瓶并没有表露出要潜水玩的意思,否则我可能会考虑卖个破绽,尝试去打晕他。
“膨胀螺丝是打进岩壁里的。”闷油瓶道,“还能用,你等我信号。”
他把绳索系在铁环上,一手挂住绳子,另一只手攀着岩壁探去。
类似的洞穴在喀斯特地貌里并不少见。云南这地方雨水多,一到雨季,大量水就会顺着地表裂隙往下灌,形成地下河。这些雨水里头带着酸性,年深日久地冲刷岩层,就会将洞穴腐蚀得越来越大。有时候岩壁支撑不住,塌陷下去,就会形成落水洞。
岩脊看着结实,其实已经被水浸泡了很多年。那些铁环和脚蹬更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也不知道牢不牢靠。闷油瓶即便带着绳子都很危险,一个平衡不好失足掉下去,就是被底下石笋戳个对穿的结果。
我站在后面看得手心冒汗,又不敢逞强,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好在他的脚步极稳,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明明整个人贴在岩壁上,却仿佛在平地上行走一般。
终于等到闷油瓶攀到前面,和我斜着拉开了一段距离,落差有两米多,他才示意我下去。
我咽了口唾沫,抓住绳子,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个踏窝。这时候最忌讳往下看,我强迫自己只盯着眼前的岩壁,把注意力全放在手脚上。左手抓绳,右脚找落的地方,尽量不要让重心往外偏。
我一边慢慢往前挪,一边想象自己其实是在一个巨大的写字楼上擦玻璃。空中飞人,爷就当勤工俭学了,只是条件艰苦了一点而已。
这么一想,竟然还真没那么紧张了。
慢慢地,也就摸到一点门道。姿势肯定难看,但不会挂在绳子上乱晃。也就是这时候,我忽然回过味来。以闷油瓶的身手,哪里还用得着挂什么绳子?
这根绳子分明就是专门给我准备的,一时间心中激荡不已,又是羞愧,又是感动。这种话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低头快速往前爬,心道给你节约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