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看着闷油瓶,坦白说我应该震惊、疑惑、挫败、恐惧、敬畏、担忧,但是这些情绪都没有出现,只有一种信念崩塌的感觉。
那个被供奉在寨子里的神,竟然是闷油瓶。
他的年龄现在是多大?难道大摩巴说的是真的,考古队来的时候他就在,他二十年前就是现在的样子?和那个时候相比没有一点变化?
我听说过很多神明的传说,但是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庙宇里的神明,竟然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有血有肉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抬头去看,忽然觉得闷油瓶有些陌生,好像随时要在风中飘散一样。山头只有一点星光,更遥远处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夜光中他格外渺远,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段漫长的人生,还有那些我无法理解的经历。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终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闷油瓶是会离开的。
他真的会走,如果他是神明的话,他就不可能只庇护我一个人。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目的,他的遗忘、他的过去、他的敌人,都是不便谈说的,我根本无法想象。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很多事情都非常可笑,寻找记忆、追查过去。我觉得那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但闷油瓶从来没有提出过自己的需求,我们之间的友情,很有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而已。
在他漫长的人生里,这恐怕根本算不上什么。一粒小石子丢进大海,激发不了一点涟漪,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没事的,我和自己说,没事的。你以后可以去庙里看他,不是神仙么,他多少会有点感觉吧。
但自我鼓励的同时,心中还是涌现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烦闷。
闷油瓶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我抬头看他,他眼神中有几分担忧。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我们认识多久了?
如果闷油瓶真的是飞坤爸鲁,如果他的寿命远比普通人漫长,甚至连外表都不会有太多改变,那么……
仿佛天光乍破,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来,整个后背都有些发烫。一些过去的线索,曾经被我忽视,这一刻却显得无比清晰。
我脸色猛地一变,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伸手去扒他的衣服。
闷油瓶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但也没有阻止我,于是我非常顺利地再次见到了他的肩膀——
一片空白。
“文身呢?”我当场愣住,旋即有一丝失望。“你身上真的没有文身么?”
“有。”闷油瓶点头。
我还待再问,他突然抓起我的手,将我整个人拽了过去。紧接着,他拉着我在山里面疯狂地跑起来。
闷油瓶的步伐巨大,落下去的时候却轻盈地像狸猫一样,我像一个塑料袋一样被他拖着向前狂奔,完全地猝不及防。
古董店小老板当惯了,大学的体能训练就跟和上辈子的事一样。这种速度跑出去几百米之后,我感觉肺已经快要从嘴里吐出来了。
我恨不得摔一跤,就可以让他立马停下来,无奈闷油瓶选的路都非常平坦。在这种路上摔个狗吃屎会显得我小脑过于不协调,非常地尴尬。
耳边渐渐传来水声,越来越清晰。到我开始后悔一时冲动的时候,闷油瓶终于停了下来。
是一条山溪。
“老大,不用这么惩罚我吧。”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吸了口气,“我的问题,认错还不行么。”
闷油瓶恍若未闻,直接抓过我的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借着幽暗的月光,我突然看到他肩上的皮肤下面,似乎浮出了一点极淡的轮廓。
我“咦”了一声,凑近去看,又用手指轻轻摩挲表皮,是平的。那图案似乎深埋在皮肤底下。过了一会儿,图案的边缘稍稍清晰了一点,透出淡淡的青黑色,却始终不能窥见全貌。
我一边上手摸了两下,去感受它的轮廓,一边问:“这……这是?”
“麒麟文身。”闷油瓶顿了顿,说道:“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
我强忍内心的激动,仔细地分辨了半天。文身的面积似乎很大,从肩膀蔓延到整个上半身都有。奇怪的是,随着我手指的动作,纹身的颜色反倒变得更浓郁。看着像是一个麒麟踏火的图案。
“为什么平时看不见?”我问。
闷油瓶闷声道:“特殊药水,体温升高才会显现。”
“怪不得你带我跑这么一大通。”
我恍然大悟,又疑惑道:“不过,为什么还在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