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那些村民抄家伙围成一圈,整个石窟安静得厉害,几乎是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唿哨,阿岩的肩膀都跟着垮下去一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却还是没有立刻把枪放下,说道:“东西不在这儿了。你们现在动手,已经没什么意义。”
我看着阿岩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真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狠狠干他两脚。但一切都晚了,现在就是把他挫骨扬灰,那鬼玺的下落也打听不到。
一时间懊丧不已,原本还觉得自己多少能卖点力气,关键时候能帮上点忙。谁知道这帮人扛起锄头就是干,连枪杆子都能弄到手了。他娘的,人家烧香要钱,这鬼地方拜佛索命啊。
闷油瓶倒沉得住气,非常平淡地环顾一圈,直接无视了他的话。他一贯没什么表情,在外人眼里显得喜怒不形于色,好像憋着一肚子坏水一样。
场面陷入了僵持。
就在此时,大摩巴忽然咳嗽了两声。我低头一看,才发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两条胳膊仍然软软垂着,脸色灰败得厉害。
“你能知道鬼玺,和这个地方一定脱不了关系。”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闷油瓶,眼神复杂得厉害。“放他们走。我告诉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立刻转头去看闷油瓶,他表情波澜不惊,似乎对于故事本身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反倒是我,从踏入这个村庄开始,已经隐隐感觉到,那些看似反常的现象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一种无法压制的好奇心驱使着我保持沉默,目送围殴我的村民一个一个地退出石窟。
阿岩放下枪,把大摩巴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闷油瓶只是默默地看着,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动作。
他可能想要成全我。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大摩巴对我们叙述了一桩发生在二十年前的血案。其奇诡和惨烈的程度,都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想象。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那个做鬼仪式,很有可能我会把这个故事当做一种梦话,或者神经病的呓语,完全地抛之脑后。
在说回忆的具体内容之前,有件事必须先交代一下。
佤族对于自己的起源,一直有着非常奇特的理解:他们认为自己的祖先是从岩洞深处走出来的,这似乎是一个曾经生活于地底的民族。
在祭祀时我们听到过的一段古怪音乐,它的名字叫《司岗里》。“司岗”在佤语里,就有石洞、葫芦一类的意思。这不是一手普通的祭歌,而是一种口口相传下来的创世史诗,据说已经传了几千年。
歌词讲的就是佤族人从地底出来的时候,有很多动物帮过忙。有长嘴的鸟神会啄开洞口,老虎神和熊神去凿岩壁等等。
这些内容,我当时完全不了解。是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结合闷油瓶告诉我的信息,才辗转查阅到的。如果我能知道,或许可以更早地理解,村子里头究竟发生过什么。
八十年代初期,边境山区穷得厉害,家家户户靠种地糊口。雨水好的年份还能混个温饱,碰上收成不好,连过冬都成问题。村里的年轻人为了多挣几个钱,经常往深山里钻,去采菌子、挖药材,运气好的话,一趟下来能顶几个月的口粮。
大摩巴那时候还是一个没什么作为的青年,借着这样的机会,通常也进山。不过他进山不单纯是为了补贴家用,有时候只是一种逃避劳动的方式。
有一回他躲雨,误打误撞钻进了丛林深处。隔着一道瀑布似的雨帘,道路上忽然出现了一支陌生的队伍。当时边境局势复杂,山里经常能碰见各路武装。他以为是缅邦那边的散兵,立刻钻进灌木丛里藏了起来。
但等到那些人走近了才发现,他们穿着很时兴,每个人都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衣服虽然被雨淋透,却依旧能看出比较气派。
这队人自称从昆明来的,是上面派下来执行特殊项目的考古队。
他们在附近兜转了大半天,却始终没找到想去的地方。领头的人找到大摩巴,希望他充当向导,带他们去附近和古佤族有关的遗迹。
在八十年代的边境山区,普通人辛苦一年也不过攒下五六百块钱。对方随手拿出来的津贴,就已经抵得上几个月的收入。大摩巴当然没有犹豫。
雨停以后,他领着那支队伍翻过山梁,穿过密林,一路深入勐来大峡谷。
此处峡峭壁上残留着褪色的赭红色图案,大摩巴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文化人说不定会感兴趣。
没想到,考古队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领头的叫他们先用纸拓印下来,又额外塞给大摩巴五十块钱,让他每天傍晚送些吃食和日用品过来,其他事情一概不要过问。
从这一天开始,考古队驻扎下来。队员们开始频繁往返于峡谷深处,携带的设备也越来越多。有人负责测绘,有人负责记录,还有人在岩壁附近架设些他看不懂的仪器。
后来他才人听说,那群人是在山体深处发现了一条天然裂缝。这大约是真的,因为大摩巴送补给过去,经常能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神情之中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狂热。
营地附近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黑色的石头。应当是从裂缝里搬运出来的,被人十分随意地丢弃在地面上。黑黢黢的,泛着诡异的光泽。不仔细看的情况下,很容易误以为是煤炭。
但大摩巴偷偷观察过,觉得那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化石。
看轮廓倒像是……玉化的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