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压根儿没搭理我,反而敲击得更快更笃定,大有不把整个台阶检查一遍不罢休的架势。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我发现他其实并不是吝惜解释的人。很多时候不说话,要么是不知道,要么就是根本顾不上,总归是有理由的。
从他的表情上看,似乎眼前的事情对他来说非常急迫,甚至连和我解释一句的间隙都没有。想到这里,我背后莫名冒起一层寒意,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我就看到,视线里面出现了一尊巨大的、残破的塑像。它是直接雕刻在柱子里面,建造时与柱子原本是一体成型的。
我第一反应甚至没觉得那是神像,因为姿势太古怪了。传统佛教中不是端坐,就是站立,至少也得是一脸悲悯垂首。可是眼前的塑像,尽管上半身已经完全损毁,只余下一个底座,仍然可以看出来整个姿态却是跪伏着的。
它的两条腿竟然是折叠着跪在地上,将全身的重量都压进膝盖里,仿佛要压垮台面。这是一个出乎寻常的动作,非常凶悍,我以前只在一些藏密护法神的造像里见过,表示一种镇压、降服的寓意。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飞坤爸鲁?”
我一下激动起来,转身就想去抓闷油瓶:“这是不是飞坤爸鲁——”
闷油瓶抬头看了看我,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开始还很平静,突然变得直勾勾的,一下越过了我的肩膀。
我头皮一炸,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却见闷油瓶直接扑向了须弥座侧面。
那须弥座就是塑像的基底,上面雕满了莲花纹,一圈一圈叠上去,看着严丝合缝,根本不像能动的样子。闷油瓶蹲下去飞快扫了两眼,忽然伸出手指,夹住石头露在外面的一点边缘。紧接着,“咔”的一声闷响,他竟然硬生生将一整块石头平抽了出来。
我赶紧上去帮忙接住,入手顿时一沉。这石板少说也有几斤重,按理说当年嵌上之后,根本就没打算再拆开才对。一时间我都有点傻了,闷油瓶已经半跪下去,猫着腰钻进了那个缺口里。
借着他身边那点空隙,隐约能看见须弥座下面居然藏着个极矮的小石室,里面黑乎乎一片,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东西。
不多时,闷油瓶就从里面爬了出来。他两只手乌漆嘛黑的,攥着个鸡蛋大小、四四方方的东西,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污垢,灰扑扑的。他倒不甚在意,将手里的东西随意地揣进了兜里,紧接着就上来拉住我的手。
我给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他是想做什么,就听他沉声道:“帮我保管。”
我看他说得这么郑重,赶紧点头答应下来,同时就感觉到无名指上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下头一看,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竟然是一个戒指!
比较奇怪的是,戒指上面并不是宝石,反而材质似金似玉的,颜色发暗,上面雕刻了一个小鬼的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雕工是大师级的,这他娘的是个龙脊背,绝对的大开门,其价值不可估量。
我顿时一阵牙酸,心说这闷油瓶子的心也太大了,价值连城的东西居然这么随手乱丢,万一找不到让我赔钱,恐怕把我脑袋拧下来都赔不起。
欲推辞两句,闷油瓶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中指也给套上了。他刚取出第三个,忽然脸色剧变,急促道:“不好。”
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不满意,是成色不好,还是品相不好。其实说实话,像这种东西都是有市无价的,能有三个成套的,真的已经很好了。
“躲起来。”闷油瓶把余下的那个戒指往我手心一塞,命令道。
我整个人还有点发懵,傻站在原地看着他。闷油瓶啧了一声,突然伸手到我后背,直接把我拎起来,往那个矮室里头塞。
我被他推得猝不及防,整个人一下卡了进去,脑袋“咚”地撞在里面的石砖上。这一下痛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心里慌张不已,大叫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后背上的力量骤然一松,我慢慢地退出去一看,闷油瓶已经不见踪迹。只有更远处的石窟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好像是两个人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