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被闷油瓶叫醒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了，外面黑得很彻底。

老祭庙就在后山坡上，离先前举办祭祀的地方很近。勐卡一带都是横断山的余脉，山一层压一层，看过去跟起伏的波浪似的。要真把整片山林当成一块巨大无比的绿色幕布，那山脊跟布料上揉皱的褶子差不多，附近的村寨就这么零零散散挂在褶子的侧面。

路上安静得要命，只能听见沟里的水在慢慢流。还有风吹过稻子那种细碎的摩擦声，一阵一阵的。要不是闷油瓶走在前面，我甚至会觉得四周有什么活物在跟着我们。

大约走出去一公里，闷油瓶忽然停了下来说，到了。

顺着他面对的方向望去，一团黑影影影绰绰地嵌在山坡上。从碎石堆上爬上去瞧，那竟是一道破败的石门。

说是石门，其实结构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下一侧还勉强撑着。上面歪歪斜斜搭着几块石头，凑出一个刚好能让人钻进去的口子，似乎随时都会再塌下来。

这些条石表面都有大片灰黑色的灼烧痕迹，夹杂着细小的裂纹，在月光下面看起来特别扎眼。

闷油瓶也不嫌弃脏，身形一矮就钻了进去。我生怕他一声不吭又玩失踪，黑灯瞎火的也没法广播找人，只好赶紧弯腰跟了上去。

洞里弥漫着一股青苔的味道，还夹着雨水和什么东西腐烂后的腥气。手电往前一打，先照到的是地面和碎石。再往上扫，我整个人就顿了一下。

这洞里头，竟完全不像外面看上去那样狭窄。

相反，空间一下子豁然开朗，就像有人从山体内部将空间硬生生掏空了一样。左右两侧都往外延伸出去，能看见数个半开着的洞窟，中间有石头连廊相连，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岩壁上布满了彩色的图画，大部分都被烟火熏得发黑，几乎辨认不出来，但边缘多少还残留了一点，那线条看着倒是淳朴浑厚。看来画的人很有章法，甚至称得上有点文化底蕴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竟然是一整套修在石窟里的古庙。就连闷油瓶的神色也有几分讶异，似乎此前也并不知道老祭庙的内部，会出现这样的“盛况”。

可是除了壁画之外，洞窟之内就尽是些残垣断壁，再没有什么东西剩下。场面就跟被洗劫过一样，看得我真是肉疼，不由道：“小哥，这怎么比八国联军还过分，他娘的，把整个洞窟都搬空了。”

闷油瓶抬头看了看，就道：“原本就是空的。”

“不会吧，”我奇道：“那他们费这么大劲在这儿开洞、画壁画干什么，总不能是专门留给我们参观。”

“这是个禅室，供人修行的。”他说着，拿手电的光在左侧晃了晃。我才注意到，原来两边并不是平直的墙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壁面凹进去一块。

“洞顶往下收拢，接近古代的斗帐，罩住整个洞窟，叫覆斗顶。信众会在这些小的禅室中修行。”闷油瓶解释道：“这类建筑，正面不会开龛。”

我一听，连忙把手电往正面打过去。果然整个背屏是一个完整的平面，画已经被人差不多抹干净，但光斜着打的时候，中间还是隐约能看出个人形的轮廓。

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面墙少说也有三个人那么高。要是当年这一整幅画是完整的，那规模得大到什么程度，想想都有点夸张。

闷油瓶说完也没什么骄矜之色，径自走入了左侧连廊中。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提点了我两句，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我跟在后头，心里又是钦佩，又有些不是滋味。我一向自诩浙大建筑系科班出身，却没想到连理论知识都不如人家。明明混社会那么早，却连传统建筑形制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穿越连廊，通道骤然扩大，一下成了个极其宽阔的石窟。这地方明显是拿天然岩洞改出来的，足有先前的两倍大小。和之前不同的是，石窟正中央，立着一根高耸的立柱，足有三四米。

整间石室都被熏得发乌，很多细节已经看不清了，但隐约还能看到椽与椽之间全是凹凸不平的花纹，应当是早年建造的时候精心雕刻上去的。

看这洞窟的规格和精细程度，十有八九就是整片石窟庙的核心。

闷油瓶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根石柱看了片刻，忽然绕着柱子慢慢踱步。没一会儿功夫，人就转到后头去了。我见他没出石室，也没太在意，还低头拿手电到处扫，想找陈教授之前提过的那个火塘。

谁知片刻之后，地上忽然传来连续“笃笃”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敲地板。

我给吓了一跳，心说这地方难不成还有其他人，连忙找过去。只见闷油瓶蹲在阶陛上，正用指节轻轻地敲击上面的石板。他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得要命，好像那些敲击声里藏着什么秘密一样。

“小哥，你就不能出点声儿么！”我松了口气，蹲到他对面，抱膝问他。“你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