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杭州,第一件事就是给闷油瓶解决住处。
杭州的租金年年涨,市中心西湖文化广场一带的两居室,月租大概一两千。钱倒不是问题,房租再怎么涨,我也不至于掏不起这点数。问题是这闷油瓶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一个人住我实在不放心。记忆丢得七零八落,生活上能不能顾得过来都不好说。
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个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总不能我一拍脑袋就替他决定。想到这儿,我还是得问他,是想自己出去租个地方住,还是先在我家将就一阵。客房空着,吃住都方便,要是真觉得不自在,我再给他另想办法。
闷油瓶一听“出去住”三个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看样子态度相当坚决。
我这才放下心来,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先住我这儿,以后真有需要再说。
他的记忆问题,比我一开始想得要严重许多。
最初我还以为,他不过是选择性忘掉了一些不愿提起的往事。可等我问清楚,才发现事情远没这么简单。闷油瓶对小时候的经历还残留着点模糊印象,能说出自己老家在东北,住在十三进的明清院子里。可一旦说到成年后的事,那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没想到他记得的事情那么少,原本想着他还有什么远方亲戚可以投靠,现在看样子计划也是泡汤了。一个人活了小半辈子,一点过往存在的痕迹都找不到。就连身世都成了个谜团,想想也是说不出的心酸。
我担心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硬是架着闷油瓶去了趟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肌肉也有轻微萎缩的迹象。至于记忆方面实在找不到缘由,只能靠他自己,也许多看看以前接触过的东西会好一点。
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对着没什么内容的报告发了会儿呆。闷油瓶看上去面无表情,眼神如镜,好像下一秒马上就要看破红尘出家一样。
我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劝道:“说不定你以前的经历也没有那么好。既然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没有考虑过干脆重新开始?”
闷油瓶道:“我需要记起来,才有办法处理掉追兵。”
他给的理由非常充分,我支吾了一下,也是为之语塞。确实如此,我总不能租个地下室把他藏起来。即便我能做到一天三顿地给他送饭,闷油瓶整天不见天日,时间一长身上都要长蘑菇。难道指望他变成超级马里奥,biubiubiu地把追兵全解决掉?
“东北十三进的院子,听着就不像普通人家,不可能一点消息没有。”我想了下,说道,“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不妨说出来打听打听。”
闷油瓶闭了闭眼,思索了一会儿,告诉我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他的话很简略,大约印象都不深刻。别说用言语来叙述,甚至画出来都很困难。我忽然想到与他刚见面时的情形,心头一动:“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玉牌的?”
“我不记得它。”他说。“是情绪。”
“什么?”我问。
“见到过去的东西,我会有感觉。”他的语气平淡,“没有理由。”
“可是这样,不是很容易上当么?”我听了有些担心,迟疑道:“那些白衣人能追到长白山找你,肯定对你熟得不能再熟。要是他们伪造你的东西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笃定道:“不会。”
我半信半疑。现在这年头,造假都能做到故宫一件我一件,有些字画上的印章仿得像模像样,行家来了都要掂量半天。保不齐有人专门给闷油瓶做个局,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或许我脸上担忧的神色太明显,闷油瓶专门解释了一下。守门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时常会出现一个声音,爆发出巨量的信息。这些内容无比庞杂,全都是无意义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去理解。就好比把整个互联网的数据库都硬生生地下载到本地一样,电脑的内存不够,肯定得死机。甚至硬盘里已经有的一些数据,也都会被清理干净掉。
闷油瓶似乎对记忆遗失的情况有所预感,很多关键的东西被储存在大脑深处藏起来。等到他见到过去的东西,零星的画面会毫无预兆地闪现出来。
既然是这么个情况,我也不能太过强求。闷油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一定很着急,否则不会情愿跟我去医院。就他的身手真要反抗,别说打晕了拖去医院,恐怕我跪下来求他去看病都够呛。
回去路上带闷油瓶理了发,预备再给他买几身新衣服。刘海一剪短,他整个人立刻清爽不少,露出一双深潭似的眼睛,惹得前台小姑娘偷瞄了几眼。他看上去似乎比我年纪还要小,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学没毕业就出来给人当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