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十一,晚上九点。
安上尘坐在书桌前,台灯拧开一角,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空白纸上。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指尖悬在纸边,没敢落下。
俯身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封面浅蓝,边角磨得发卷,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上一次写这个本子,是高一的夏天,是和云棠分开的那几天。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日期,写着当初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时的赌气话,字迹晕开了几处。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翻过去,掌心压着纸边。
拿起笔,笔杆抵着指尖,落墨。
正月十一,晴
又拿起这个本子了。上一次写,是和云棠分开的那个夏天。原来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想写字,好像把心事落在纸上,心里就能空一点。
窗外的玉兰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头只有毛茸茸的花苞,裹着浅白的绒,怯生生地鼓着。这树长在我家门前,旁人都唤它辛夷,我却总觉得这两个字,念着念着就像极了心意。曾偷偷想过,若是能和喜欢的人一起,把小物件挂在树桠上,往后看花开花落,就像守着一份悄悄藏着的心意。
可如今,树在,念想在,唯独少了那个想一起挂东西的人。这满枝的花苞,也和我一样,守着一场没着落的期待。
等它开的时候,应该已经开学了吧。还有几天才开学。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在走廊里遇见他。
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去,字迹轻了些。
我今天想了很多。想以前的事,想那些他护着我的日子。
他早就为我出过头了,走廊里那次,他眉骨挨了一下,我站在他面前,眼眶红得厉害,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完整。也是从那之后,我总想着,要送点什么,才算回应他的心意。
那时候他给我讲题,草稿纸折得整整齐齐,推过来时纸边压得平平的。我说不会,他就耐着性子再讲一遍,声音放得很慢,字也写得工整。
有一次跑操,我胃里不舒服,捂着肚子落在后面。他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不说话。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
后来他绕去小卖部给我送水。我说不用,他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杯壁还温着,刚好不烫嘴。
他总这样,默默护着我,笨笨的,又格外用心。我送了他一只玩具小狗,笨笨的样子,总觉得和他眉眼间那股劲儿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是,可那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柔,让我总觉得,这株辛夷树的花期,总会和我们的心意撞个满怀。
她换了一行,笔尖顿了顿,字迹慢下来。
他眼睛很好看。是杏眼,眼尾微微挑着,亮亮的,像盛着盛夏的光。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觉得好看,可自他为我出头后,再看这双眼,心里总会莫名地慌。
后来就变了。再看他,只是一眼,心跳就会乱掉,连说话都要在心里打无数遍草稿。那时候总盼着,能牵着他的手站在辛夷树下,告诉他这树名的秘密,告诉他我藏在心底的、和树名一样的心意,还想和他一起,把那只玩具小狗挂在树桠上,就当是我们心意的小标记。
那时候我总盯着他的书包看,想着那只小狗是不是安安稳稳躺在里面,想着他会不会偶尔捏捏小狗的耳朵,想起送玩偶的我。那点小心思,像辛夷树的花苞,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想绽放。
但现在想想,那时候他那样护着我,那样温柔待我,是不是也藏着和我一样的心思?我不知道。
她停了许久,指尖摩挲着笔杆,墨点在纸边晕开一小圈。
那天晚上他说“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这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认真的吗?认真觉得自己不适合,所以要推开我,推开这份我小心翼翼藏着的心意。还是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继续,所以找了这样一个借口,让我连挽留的理由都没有。
如果是认真的,那之前的那些温柔、默默的陪伴,他为我挨的那一下伤,我送他的那只玩具小狗,那些让我觉得连辛夷树都在替我欢喜的瞬间,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