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汐雪在床边坐了不知道多久。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慢从狂奔降成了小跑,又从小跑降成了缓行。最后它终于安静下来了,像一匹跑累了的马,终于愿意停下来吃草。
她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月光已经移动了位置,从天花板的一角挪到了另一角,像一艘船在天花板上慢慢航行。
她看着那艘船,看着它驶过木纹的缝隙,驶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纹理,最后消失在墙壁的拐角处。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那个吻还留在她嘴唇上,酥酥的,软软的。凌汐雪没有再想它。她只是闭着眼,让那个感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第二天凌汐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
她睁开眼看着那片光影愣神,昨晚的记忆如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她坐起来,穿衣,洗漱,扎头发。
她的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然后推开门,走下楼。
楼下大堂里坐着几个人。
虞霜宁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深青色的衣袍,头发全束在冠中,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动过。沈鹤亭坐在她对面,脸色比昨晚更白了一些,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低。旁边还坐着两个清水宗的弟子,神情疲惫,身上沾着泥和露水。
凌汐雪走过去,在沈鹤亭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鹤亭看到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对虞霜宁说:“……林子深处的泥沼下面又找到了四个。加上昨晚那个,一共五个。还有两个活着,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神志不清。”
凌汐雪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五个。失踪了七个,五个死了,一个昏迷,一个傻了。那个布阵养蛇的人,在清水宗附近养了那么久,吃了五个人,废了两个。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虞霜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尸体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按照规矩,火化之后送归故里。”沈鹤亭的声音有些哑,“活着的那两个,我让人照看着。昏迷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傻了的那孩子才十七岁,已经不认得他娘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沈鹤亭站起来,朝虞霜宁行了一礼。“虞长老,清水宗上下感激不尽。昨晚的事,我记在心里了。”
虞霜宁放下茶杯,站起来。“不必送了。”她顿了顿,“布阵养蛇的人,我会继续追查。如果他回来,传信到玄天宗。”
沈鹤亭点了点头,又转向凌汐雪。“凌姑娘,茶饼带上了吗?”
凌汐雪愣了一下,想起昨天沈鹤亭给了她一盒茶饼。
她点了点头。
“带上了。”
“那就好。”沈鹤亭挤出一个笑容,“路上吃,不够的话托人带信来,我再送。”
凌汐雪道了谢。
虞霜宁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了,凌汐雪跟在她身后,走出清水宗的小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镇子里比她们来的时候稍微热闹了一些,有几家店铺开了门,茶摊的老板娘正在摆凳子。但那些红灯笼还是褪了色,破了洞,歪歪斜斜地挂着。
两人走出镇口的时候,凌汐雪快走了几步,和虞霜宁并排。
“师尊,我们现在去月棠部吗?”
“嗯。”
“那三师姐的事……”
“到了月棠部再打听。”虞霜宁淡定说道,“那边有消息渠道,比我们自己在山里乱找要快。”
凌汐雪点了点头。
她看着前面的路,路在晨光中延伸,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想起顾柔,想起顾柔最后一次出现在宗门里的样子,笑嘻嘻的,手里拎着一包糖葫芦。
她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她了。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照顾她?凌汐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在这里。
她要往前走。
两人走了一程,凌汐雪忽然开口:“师尊,弟子在想,清水宗的事会不会和三师姐的失踪有关系。”
虞霜宁的脚步没有停。
“为什么这么想?”
凌汐雪说,“在清水宗布阵养蛇的人,能布出那种程度的阵法,能在一个宗门附近活动那么久不被发现,说明他对南疆这边很熟悉。三师姐失踪的地方也在南疆,所以我怀疑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虞霜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凌汐雪没来得及读出什么情绪,她的目光就已经收了回去。
“有可能,但这只是猜测。”
“弟子知道是猜测。”凌汐雪说,“但弟子想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
虞霜宁没有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程,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凌汐雪忽然发现虞霜宁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是在踱步,她抬起头,看到虞霜宁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师尊,怎么了?”
虞霜宁停下来,站在山丘顶部,看着远处的河谷。
“没什么。”
凌汐雪走到她身边,也停下来。她顺着师尊的目光看过,河谷很美,河水弯弯曲曲地穿过草地,两岸长满了白色的野花,风一吹,那些花像波浪一样涌动着。
很美。
但师尊的目光落在那片花海上,却又落在了别的地方。
“师尊在想什么?”
虞霜宁沉默了片刻。“我在想,要不要在清水宗多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