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汐雪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师尊要看着她练剑?
师尊——净月仙尊——玄天宗的第一人——忙得脚不沾地的代宗主——要站在这里,看着她练剑?
“师尊,您不是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吗?”
“不急。”
“可是——”
“凌汐雪。”虞霜宁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推拒的笃定,“出剑。”
凌汐雪深吸一口气,拔出灵剑,在演武场中央站定。
她闭上眼睛,将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清空,专注于手中的剑。
第一剑,力从肩发,经肘至腕,最后到指。剑风凌厉,将地面上的落叶卷起一道弧线。
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轻不重,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落在她后背、肩头、握剑的手上。
那道目光让她紧张,也让她……安心。
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被注视着应该更紧张才对,可她出剑的时候,想到师尊在看,反而不敢出错了。每一剑都比平时更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到位。
她练了多久,师尊就看了多久。
等她练完收剑,转身看过去,虞霜宁还靠在柱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
“比上次好了一些。”虞霜宁说。
凌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尊在夸她。
虽然只是好了一些,但这是师尊在夸她。
“多谢师尊指点。”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虞霜宁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昨晚,睡得好吗?”
凌汐雪愣了一下:“……好。”
“真的?”
“真的。”
虞霜宁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那你为什么有黑眼圈?”
凌汐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吗?”
“有。”虞霜宁说着,忽然朝她走过来。
凌汐雪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虞霜宁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三步之后,她的后背撞上了演武场边的木桩,无处可退了。
虞霜宁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凌汐雪屏住呼吸。
师尊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眼下那一片青黑,指腹凉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糙质感,在她最娇嫩的皮肤上轻轻擦过。
“没睡好。”虞霜宁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为什么?”
凌汐雪的大脑已经完全空白了。
她的脸在烧,耳朵在烧,整个人的温度都在急剧上升。师尊的指尖还贴在她的眼下,没有移开。那一点凉意像是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激起无数气泡,让她的心翻涌不止。
“弟子……弟子可能是……”她张了张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可能是?”虞霜宁微微偏头,等待她的回答。
这个角度,两人的距离近得不真实。凌汐雪能看清师尊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师尊唇上那一点淡淡的血色,能看清师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满脸通红、眼神慌乱、手足无措的自己。
“可能是想事情想太多了。”她终于挤出一句。
“想什么?”
凌汐雪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想什么?
她总不能说想师尊吧?
“想……想课业。”她说,“弟子的课业批阅得不够好,怕师尊不满意。”
虞霜宁看了她片刻,收回了手指。
“课业批得很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演武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向还僵在木桩前的凌汐雪。
“明日辰时,来我殿中。”
“还、还有课业要送吗?”
“不是课业。”虞霜宁说。
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凌汐雪靠着木桩,慢慢滑坐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师尊的指尖留下的那一点凉意,早已经被她滚烫的皮肤吞没了。
她想起师尊刚才问她想什么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是好奇,不是关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潭静水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在翻涌。
凌汐雪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刚刚撒了谎。
她没有在想课业。
她在想师尊。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师尊。
她想了太多太多,多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凌汐雪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凌汐雪,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声音闷在掌心里,瓮瓮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演武场外的回廊拐角处,虞霜宁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走远。
她站在凌汐雪看不见的地方,背靠着墙壁,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大了,大到她只能用指尖抵住唇角,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晨风吹过,吹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也吹散了她喉间那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这孩子……”她低声说。
语气里没有无奈,没有叹息。
只有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春日暖阳化开了千年寒冰的东西。
她睁开眼,望向演武场的方向。
隔着那道墙,她看不见凌汐雪。但她知道,那个傻徒弟正坐在木桩旁边,把脸埋在掌心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虞霜宁忽然想走过去,把那双埋在掌心里的手拿开,看看那张脸到底有多红。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霜华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