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业放下,回去歇着吧。”虞霜宁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又回到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是。”
凌汐雪转身往外走,走到珠帘边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明日早课不必去了,多睡一会儿。”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弟子的早课无人代——”
“我替你。”
凌汐雪猛地转过身。
虞霜宁已经睁开眼,正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副万年不化的清冷面容照出了几分柔和。她看着凌汐雪的表情——大概是太过震惊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为师不能替你带早课?”
“不、不是……”凌汐雪结巴了,“弟子只是觉得,师尊那么忙,不必——”
“我说替你就替你。”虞霜宁打断她,语气淡淡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去睡。”
凌汐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霜华殿的。
她只记得自己走了很远,远到霜华殿的灯光已经变成一个小点,才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心跳还是很快。
快到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得心疾了。
师尊要替她带早课。
还让她早点回去睡。
凌汐雪不知道师尊说这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听到那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软得不像话。
她从路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师尊。”
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但她觉得,也许师尊能听见。
也许师尊一直都在听。
——
第二天清晨,凌汐雪没有去早课。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天亮了。睁开眼的瞬间,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窗外有鸟叫声,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早课!
不对——师尊说替她带早课。
师尊真的会去吗?师尊知道早课要教什么吗?师尊那么忙,哪有空——
凌汐雪翻身下床,胡乱洗漱了一下,穿上衣裳就往演武场跑。
她到的时候,早课已经过半了。
演武场上,十几个小弟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正一脸认真地跟着前面的人做动作。
而那个站在最前面、一身秀丽的藕粉色长袍、长发束冠的人,正是虞霜宁。
凌汐雪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偷偷看着。
师尊带早课的方式,和她完全不同。
她教弟子的时候,会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会蹲下来跟小弟子说话,会在他们练累了的时候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虞霜宁不。
她就站在最前面,做示范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从剑谱上拓下来的,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都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
但那些小弟子们,没有一个敢偷懒。
凌汐雪甚至觉得,他们比她在的时候还要认真一百倍。每个人都绷着脸,咬着牙,拼命跟上师尊的节奏,生怕慢了半拍就会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盯上。
凌汐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师尊出关指点她,她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个简单的剑招要练几十遍才敢在师尊面前施展。那时候她以为只有自己这么怕师尊,现在看来,大家都一样。
不对——苏晚棠说师尊对她笑了。
那不一样。
凌汐雪把这个念头甩掉,继续躲在柱子后面看。
早课结束后,小弟子们整整齐齐地行礼,然后一哄而散。
沈茶茶跑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跑到虞霜宁面前,仰着脸说了句什么。
凌汐雪离得太远,听不清。但她看到师尊低头看了沈茶茶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沈茶茶立刻笑得像朵花似的,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凌汐雪看着沈茶茶欢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东西。
她也想像沈茶茶那样,跑过去跟师尊说话,仰着脸看师尊,得到师尊的一个点头,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但她不能。
她是大师姐。大师姐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在师尊面前失了仪态。她只能规规矩矩地走过去,行礼,说“师尊辛苦”,然后等师尊说“无妨”,然后告退。
多无趣。
凌汐雪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朝演武场走去。
虞霜宁正低头整理袖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汐雪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被钉在了原地。
晨光落在虞霜宁身上,将她的粉衣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她的头发比平时束得更紧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此刻映着蓝天和朝阳,竟然显得……温柔?
不,不是温柔。
是明亮。
是那种本身就在发光的明亮,不是针对谁的,只是她自己太亮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睡好了?”虞霜宁先开口。
“睡……睡好了。”凌汐雪说,“多谢师尊。”
“嗯。”虞霜宁看了她一眼,“以后早课我来带。”
“……是。”
凌汐雪以为师尊会说那我走了之类的话,但虞霜宁没有。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凌汐雪,不说话,也不走。
演武场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凌汐雪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移开自己的目光,因为在师尊面前移开目光,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她只能硬着头皮迎着那道目光站着,心跳一下比一下快,耳朵一下比一下红。
“师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虞霜宁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
“那弟子告——”
“你今日的剑练了没有?”
凌汐雪愣了一下:“还、还没有。”
“练吧。”虞霜宁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臂交叠在胸前,“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