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现在不认识她。刚才在大堂里，他从她身边经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也许是因为她换了粗布衣裳，头发也换了样式，和九流门时那个扎高马尾穿弟子服的江鸢判若两人。

也许，他只是没认出她。

江鸢把脸埋进膝盖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照夜从床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问怎么了。

“没事。”她摸了摸照夜的头，“遇到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照夜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什么叫“不该遇到的人”。

江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镇子很小，一眼能看到头。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追着狗跑。行且不知道去了哪里，街上看不见他的影子。

她关上窗户，躺回床上，把照夜搂进怀里。

先休息。明天再说。

明天，也许苏逸尘就走了。

也许他没认出她，永远不会认出她。

也许——

她闭上眼，不想了。

傍晚的时候，行且回来了。他手里拎着几包东西，扔到桌上——有新鞋，新衣服，还有一大包干粮和两壶水。

“明天一早走。”他说。

“往哪走？”

“往北。”行且坐下来，“过了青木镇，就是陇右道。那边路好走些，人也多，夜枭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江鸢点了点头，拿起那双新鞋看了看。鞋底很厚，纳得很密实，比她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强了不知道多少。

“你买的？”

“镇东头有个鞋匠，手艺不错。”行且说，“试试合不合脚。”

江鸢穿上，走了两步。刚好。

“谢了。”

“别谢。”行且靠在椅背上，“算在你欠我的人情里。”

“我什么时候欠你人情了？”

“救你命，管你饭，给你上药，给你买鞋。”行且扳着指头数，“你自己算算，第几条了？”

江鸢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干脆不说了。

晚饭是在房间里吃的。行且从楼下端了饭菜上来，两个人对坐着吃。照夜趴在中间，啃着行且给它带的卤猪蹄，啃得满脸都是油。

“行且。”江鸢忽然开口。

“嗯。”

“今天大堂里那个人，你看见了？”

行且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见了。”

“你不觉得他眼熟？”

行且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认识。”他说。

江鸢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叫苏逸尘。”她说，“云梦苏家的人。”

“哦。”行且又夹了一筷子菜，“那个苏家？”

“嗯。”

“你认识？”

江鸢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逃婚的对象。”

行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逃婚？”他看着她，“从苏家逃的？”

“从九流门。”江鸢说，“外祖母要把我嫁给他，我不同意，就跑了。”

行且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他来西北做什么？”

“不知道。”江鸢摇头，“也许是来找我的，也许不是。”

“你觉得他没认出你？”

“应该没有。”江鸢想了想，“我刚才那副样子，跟九流门的时候差太多了。而且他也没正眼看我。”

行且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他来干什么，”他放下茶杯，“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别让他撞见。”

江鸢点了点头。

吃完饭，行且收拾了碗筷，下楼去了。江鸢坐在床上，抱着照夜，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青木镇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犬吠，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呜呜地响。她把照夜放到枕边，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老鼠。是人。

有人在隔壁房间里走动，步子很轻，但江鸢的耳朵已经被行且训练出来了——她能听出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人步子沉稳，是练家子。另一个人步子轻快，像是个小厮。

隔壁就是苏逸尘的房间。

江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隔壁安静了。她又闭上眼睛。

半夜的时候，她被照夜拱醒了。照夜竖着耳朵，盯着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江鸢坐起来，把手按在枕头底下的银簪上。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行且。行且的脚步声她认得，落地轻，节奏稳，像猫。门外这个人的脚步声更沉，更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江鸢差点以为是风。但她听出来了——不是风。是一个人的叹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脚步声又响了，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鸢坐在床上，握着银簪，手心全是汗。

照夜不叫了，趴回枕头上，继续打呼噜。

江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隔壁房间早就没了声音。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门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没有敲门。

也许是因为不确定屋里是谁。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来了。

江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皂角味，和行且身上的味道很像。

但行且今晚睡在楼下大堂的条凳上，说要在门口守着，怕夜枭半夜摸进来。

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