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鸢从沙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停了，沙也落了，四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抖掉身上的沙子，把照夜从怀里放下来——它被埋了半截，甩着脑袋打喷嚏，一脸不高兴。

行且站在不远处，正把刀插回鞘里。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

“人呢？”江鸢问。

“走了。”行且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了？他们不是来抓我们的吗？”

“是来抓我们的。”行且蹲下来，把散落的包袱捡回来，“但他们不想在沙地里打。太凶险，打起来谁都讨不了好。”

江鸢看着他。他身上没有伤，衣服上连个口子都没有。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行且把包袱甩到肩上，看了她一眼：“我说，出了沙，随便打。在沙地里，大家一起死。”

“他们信了？”

“他们不傻。”行且往沙梁方向走，“在沙地里动刀，风沙一来，谁都不知道刀会砍到谁。夜枭要的是活口，不是尸体。”

江鸢跟上去。照夜跑在前面，经过刚才那场混战，它倒是一点不怕，精神得很。

“那你出了沙之后呢？”她问，“真跟他们打？”

“看情况。”行且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也许他们改主意了，也许我们跑得快。”

江鸢没再问了。她发现行且这个人有个本事——再大的事，到了他嘴里都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不知道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得太好。

他们在天黑之前走出了沙地。

回头望去，那片灰黄色的平地已经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挽留。

行且带着她往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烽火台。台子不高，但四面有墙，能挡风。他在墙角生了堆火，把最后一点干粮拿出来分了。

“明天，”他咬了一口干粮，“往北走，有个镇子。到了那里，休整两天。”

“你不是说夜枭会跟上来吗？”

“会。”行且嚼着干粮，“但他们也不会在镇子里动手。人太多，不好收场。”

江鸢把照夜放在膝盖上，低头喂它吃干粮碎屑。

“行且。”

“嗯。”

“今天那个黑衣人叫你”

“宋衍。”

行且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你本名？”

“是。”行且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行且是后来取的。行到水穷处，且看云起时。那几年到处跑，就取了这个名字。”

“那宋衍呢？”

“宋衍已经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鸢没有再问。她靠着墙，把照夜搂紧，闭上眼睛。

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行且就带着她往北走。路比之前好走了不少，地面从沙子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黄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处出现了房子的轮廓。

“那就是青木镇。”行且说。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虽然冷清，但好歹有人气。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这一身风沙，也不觉得奇怪——西北的镇子，每天都有从沙漠里出来的人。

行且带着她找到一家客栈。门面不大，幌子褪了色，但门口扫得干净。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掌柜，正打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住店？”

“两间房。”行且扔了块碎银在柜台上，“再弄点吃的，烧些热水。”

掌柜看了看银子的分量，脸色好了不少，亲自领着他们上楼。房间不大，但干净，被褥是刚换的，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干花。

江鸢把照夜放到床上，它立刻在被子上面打了个滚，四脚朝天，舒服得直哼哼。

“先吃饭，再洗澡。”行且站在门口，“我在楼下等你。”

江鸢点了点头。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衣服是客栈老板娘临时找来的，灰蓝色的粗布衣裳，不太合身，但比她那身破了好几个洞的衣服强多了。她把头发擦干，随便绾了个髻，抱着照夜下楼。

行且已经坐在大堂里了。他也换了身衣服，灰白色的短褐，头发重新束过，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你点了酒？”江鸢坐下来。

“不是酒，是茶。”行且给她倒了一杯，“西北的砖茶，解乏。”

江鸢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浓，有点咸，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吃饭。”行且把筷子递给她。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照夜趴在桌子底下，啃着行且扔给它的骨头，啃得嘎嘣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客栈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锦衣，玉冠，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小厮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像是刚采买了什么东西。

江鸢看了一眼，没在意，低头继续吃饭。

那年轻男人走到柜台前，跟掌柜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江鸢听见他说“住店”“两间上房”“安静些”，掌柜连连点头，亲自送他上楼。

“看什么呢？”行且夹了一筷子菜。

“没什么。”江鸢低下头。

那人从楼梯上经过的时候，江鸢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愣住了。

那张脸——

剑眉，薄唇，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锋利。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像玉，像月，像江南三月的春风。

她见过这张脸。

在九流门。

在练武场。

在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苏逸尘。

她的未婚夫——不对，是她逃婚的对象。

江鸢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用头发挡住半边脸。

行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他的饭。

脚步声上了楼，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鸢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认识？”行且问。

“不认识。”江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行且没追问。他把最后一点菜吃完，放下筷子。

“我出去转转。”他站起来。

行且拿起斗笠戴上，推门出去了。江鸢坐在原地，把茶杯里的茶一口一口喝完，才抱着照夜上楼。

经过那两间上房的时候，她脚步放得很轻。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照夜放到床上，然后靠着门板坐下来。

苏逸尘。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云梦吗？她逃婚之后，苏家不是应该退亲了吗？他一个人跑到西北来做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有人说过一句话。

“姑娘像一只笼中鸟，看似温顺，实则一直在等机会飞走。”

他说对了。她飞走了。但他追来了。

追了上千里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