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布，把山寨裹得严严实实。我巡完最后一处哨卡，刚回到简陋的木屋，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攥住——眼前的烛火骤然扭曲，墙壁上的影子变成张牙舞爪的形状，不等我喊出声，整个人已坠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再睁眼时，还是熟悉的山寨，却没了往日的粟香，只剩刺鼻的血腥味。石墙塌了大半，青灰色的石块上溅满暗红的血，壕沟里填满了村民的尸体，有我认识的老农户，有虎哥带来的弟兄，还有……小石子。
那孩子躺在哨卡的木棚旁，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粗布裤腿被血浸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粟饼。几个穿着官府制服的士兵用长矛戳着他的身体，狞笑着说：“这小崽子还敢扔石头，打断腿都便宜他了！”小石子的脸白得像纸，却还梗着脖子想爬起来，嘴里喃喃喊着“阿鸢姐……护粮……”，最后一口气没接上，头歪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西坡的方向——那里曾是林嫂的粟田，也是他常跟着老村长扬谷的地方。
“千落！”我疯了似的往前跑，却看见她蜷缩在晒谷场的石磨旁，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血污。虎哥的尸体护在她身前，胸口插着一把长矛，而她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不认识……我不认识……”。有士兵想上前抓她，她突然尖叫着挥起林嫂留下的柴刀，却被士兵一脚踹倒，柴刀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她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动静，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却再也记不起曾经护着她的林嫂，记不起一起练剑的少年们，记不起这个曾给她安稳的山寨。
我想冲上去救她，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这时，我看见阿六。
他浑身是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手里攥着我平时用的那把短刀，刀刃上的血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疯了似的砍向士兵，嘴里喊着我的名字：“阿鸢！阿鸢你在哪！”可士兵越来越多，长矛一次次刺穿他的身体，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拼了命地往我这边冲——他不知道，我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却碰不到他。
直到一支长矛从他后背刺穿胸膛，他才缓缓倒下，视线却死死锁着我所在的方向，嘴角溢出鲜血，还在喃喃：“阿鸢……我没护住你……”
我撕心裂肺地喊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士兵们撤走了，山寨变成一片废墟。阿六竟又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断腿，一步一步走向后山——那里有我早已冰凉的尸体，被草草埋在林嫂的坟旁。
他用手刨开泥土，指甲磨得血肉模糊，终于露出简陋的棺材。他推开棺盖，小心翼翼地躺进去，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声音轻得像风：“阿鸢，我找到你了……别怕，我陪着你……”他的体温渐渐变冷，怀里的力道却越来越紧，仿佛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画面突然切换，是很多年后。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挖开了这座坟，打开棺材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早已腐朽的棺木里，两具骸骨紧紧相拥，男人的骸骨还保持着护着女人的姿势，右手轻轻搭在女人的头骨上，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份执念，依旧清晰可见。
“不要——！”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裳，心脏像要跳出胸腔。眼前还是熟悉的木屋，烛火跳动，小黄趴在床边，被我的喊声惊醒，担忧地蹭了蹭我的手。
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照亮了墙上我画的防御图，一切都好好的——石墙还在，千落还在，阿六还在，山寨的人都还在。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就在我大口喘气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此为你留在山寨的必然结局。乱世之中，固守一隅无法求得安稳，若想改变命运，若想查明你父亲被害的真凶，需继续向西行，那里有你寻找的线索。”
是系统。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刚才的画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小石子的尸体，千落的空洞，阿六的疯癫，还有那具紧紧相拥的骸骨……原来我以为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我不能留在这，不能让那场噩梦变成现实。
“喂，系统，系统，你出来呀”
我低头看着照夜，又望向窗外——阿六的木屋就在不远处，烛火还亮着，千落的房间也透着微光。我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冷汗，眼神渐渐坚定。
在这耽搁太久了，是该走向主线了。
找个时机，我要告诉他们，我们要走了。不是逃离，是为了找到真相，为了给所有人，一个真正能安稳活下去的未来。
第一茬粟米抽穗那天，老村长站在田埂上抹眼泪。他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片土地长出这么好的庄稼。
小孩子蹲在地头，用手指轻轻戳着谷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鸢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谷穗。”
收成不是凭空来的。阿六带着几个弟兄，用了整整五天时间，从山上引下一条水渠。
石头垒的渠壁，泥巴糊的缝，水从山涧流下来，清清亮亮，浇过每一块田。
老村长蹲在渠边看了半天，说了句：“这水渠，能用三十年。”
粮食有了，人也就多了。
先是山那边逃难的一家七口，老的小的，面黄肌瘦，跪在山寨门口不肯起来。
江鸢把人扶起来，在寨子东边给他们搭了三间木屋。
然后是镇上躲兵祸的铁匠老周，带着全套家伙什，说只要给口饭吃，以后寨子里的农具他包了。
再然后，是几个被打散的义军残部，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虎背熊腰，见了江鸢第一句话是：“听说你这边能吃饱？”
江鸢把人留下，条件是——守寨。
虎子带着他手下二十几号人，在寨子外围挖了一圈壕沟，又用山上的石头垒了矮墙。阿六给他们画了防御图，哪里设哨卡，哪里埋伏兵，标得清清楚楚。虎子看了半天，抬头看阿六：“兄弟，你以前是吃哪路饭的？”
阿六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去磨刀了。
江鸢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层层叠叠的梯田，看着寨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