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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景仁宫:蜜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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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承乾宫的铜漏滴着清露。董鄂妃亲自拧干热毛巾,帕子上绣的并蒂莲沾着水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眼下有青黑,昨夜小婉闹了两回,她起来哄了两回。天快亮时咳了一阵,怕吵醒孩子,用帕子捂着嘴,闷闷地咳。

顺治帝望着她眼下的青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昨夜可曾合眼?”

“皇上忘了?”她轻笑,将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您睡后,小婉又醒了两次,吵着要抓灯影玩。”她故意说得轻松,却在低头时让发丝遮住眼底的疲惫。

她不想让他看见。他前朝的事已经够烦了——南党事发,陈名夏伏诛,牵连甚广。一众汉臣联名乞请从轻发落,满臣厉声斥责其包庇同党、徇私结派。他昨夜批折子批到三更,她听见他在梦里还在咬牙。

顺治帝接过毛巾敷脸。热水熨过眉眼,他闭着眼睛,忽然抓住她的指尖:“朕今晚再过来,帮你哄小婉。”

董鄂妃心中一暖,却想起前几日去慈宁宫请安时,太后一边修剪一盆雪白的茶花,一边慢悠悠地说:“皇贵妃可知‘月满则亏’的道理?皇上登基十三年,尚无嫡子。你该劝劝皇上,不仅要多去皇后宫中,还要雨露均沾。”

太后说这话时,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一朵开得正盛的茶花掉在青砖上。太后没有捡,只是看着那朵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东西。

她望着顺治帝眉间的关切,指尖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替他整理朝服领口。“皇上,”她的声音轻如晨露,“贞儿已有半月没来承乾宫了。”

顺治帝挑眉:“贞儿?”他忽然想起那个总跟在董鄂妃身后的女子——瓜子脸,怯生生的笑,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每次他来承乾宫,贞妃都在。有时候是送绣样,有时候是送新制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只是来坐坐。他记不太清她的脸,只记得她每次告退时都会在门口停一下,像是想等谁挽留。没有人挽留,她就低着头走出去。

“朕前日还听皇额涅说起过她绣的鸳鸯手帕很是精致,”他宽慰道,“或许是在储秀宫研习女红?”

“研习女红?”董鄂妃替他系上玉带,“不过是怕打扰臣妾照顾小婉,自己躲清静罢了。”

她想起上月贞儿生辰,自己因宫中事务繁琐,竟忘了送贺礼。那天夜里她想起这件事,翻来覆去睡不着,顺治帝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这点小事都料理不好。

可她知道贞儿在等——等姐姐记起她的生辰,等姐姐派人送一份哪怕只是敷衍的贺礼。她没有等到。“皇上,今晚去储秀宫替臣妾陪陪她吧。”

顺治帝猛地转身,朝服下摆扫过铜盆,溅起水花。水珠落在董鄂妃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珠儿这是要赶朕去别的嫔妃那儿?”

“皇上怎会这么想?”董鄂妃跪下替他整理靴底。她的手指很稳,可她的睫毛在微微发抖。“贞儿是臣妾的妹妹,又比臣妾入宫时间早。如今臣妾忙于照料小婉,实在疏于关心她...”

她忽然抬头,望着他眼底的愠色,“何况太后也常说,皇上该多亲近各宫嫔妃。”

“又是太后!”顺治帝踢翻脚边的锦凳。锦凳滚了两滚,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廊下正在洒扫的小太监吓得停了手里的扫帚,不敢抬头。“她是不是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董鄂妃心中一惊。她想起前几日太后来看婉婉,抱着孩子逗了一会儿,忽然看似不经意地说:“皇贵妃这么得宠,可要记得提携妹妹。别让贞妃成了宫里的摆设。”

太后说这话时在笑,笑得慈眉善目,和任何一个疼爱孙女的老祖母没有区别。可她的手指正轻轻捻着婉婉的襁褓边缘,捻得很慢,像是在捻一朵还没有开的花。

她稳了稳心神:“皇额涅说得对。皇上肩负绵延子嗣的重任,不该总守着承乾宫。”

绵延子嗣。顺治帝忽然冷笑:“朕若连喜欢谁都不能自己做主,做这皇上又有何趣?”

他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她膝下那块软垫,语气骤然软了下来。

这软垫是他特意命内务府针线房赶制。他深知她性子温顺,事事隐忍退让,跪迎请安、受委屈从不愿声张,金砖寒凉硌人,便悄悄命内务府为她做了这厚棉软垫,素缎裹面,针脚细密。

“珠儿,你事事都顾着旁人,唯独不肯顾惜自己。”

董鄂妃望着他眼中的疼惜,忽然想起刚入宫那年。他带她去御花园看牡丹,满园姚黄魏紫,他偏说“这花虽美,却不如你”。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她,那时候她以为这宫里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后来她学会了——在后宫里活着,不是只有爱就够了,还要学会该怎么把爱藏起来。藏得越深,活得越久。

“皇上可还记得,”她轻声道,“当年选秀那日,贞儿怯生生拽着臣妾的衣袖,垂首不敢抬眼,还是皇上温声宽慰,免了她紧张拘谨。”

顺治帝一愣,想起那个躲在董鄂妃身后的少女,像只受惊的小鹿。那天阳光很烈,秀女们站了一排,额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贞妃的湖蓝色旗装被风吹起来,她慌忙去按,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他笑了一下。他便宽慰了几句,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在发抖——一个在选秀现场抖成这般模样的秀女,他第一次见。

“她那时总爱穿湖蓝色的旗装,倒像是你的影子。”他说。

“所以臣妾才担心她。”董鄂妃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若有一日臣妾身子不便,也好有个贴心人在皇上身边...”

“不许说这种话!”顺治帝猛地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你会好好的。朕还要带你去江南看春水,还要让小婉嫁给大清最英俊的贝勒——”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闻了很多年,每次闻到都觉得心安。

可他不知道,她每天早上梳头时都要用茉莉花水敷脸,因为脸肿了——不是胖,是病。太医院的脉案上写着“气血两亏”,她不让他看。

董鄂妃轻笑,将头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隔着朝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她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这辈子够了。“所以皇上更该去看看贞儿。她绣的并蒂莲荷包,比臣妾的还精致呢。”

顺治帝望着她眼底的坚持,忽然想起太后曾说:“董鄂氏越是懂事,你越要防着她结党。”太后说这话时正用银签子挑着蜜瓜,挑完了,把银签子放在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可此刻怀中的女子,分明只是个担心妹妹的姐姐。她没有结党——她只是想把那点本就微薄的恩宠分给自家人。她的自家人不多。贞妃算一个。

他叹了口气:“罢了,听你的。但朕丑话说在前头——只去这一次。”

“皇上言重了。”董鄂妃替他戴上东珠朝珠,手指穿过珠串时,珠子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储秀宫的桂花该开了,皇上带些臣妾新制的糖蒸酥酪去。贞儿最爱吃这个。”

她记得贞儿爱吃甜食,记得贞儿怕打雷,记得贞儿每次受了委屈都来承乾宫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她知道贞儿在等她——不是等皇上,是等姐姐。可她连这个姐姐都没当好。

顺治帝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珠儿,你若再这么把朕推向旁处,朕可要生气了。”

她抬头,看见他眼底的无奈与宠溺,忽然轻笑:“皇上若生气,臣妾就罚自己多抄十遍《女诫》。”

“你呀——”顺治帝摇头,却在出门时悄悄将她新制的糖蒸酥酪装进食盒。廊下的春风卷起他的龙袍,他忽然转身:“明日一早,朕带婉婉去御花园看孔雀开屏。”

董鄂妃福身行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晨露落在她肩头,凉凉的,像一滴没有流出来的泪。

她忽然想起贞儿上次见她时,眼底闪过的羡慕与失落——那一闪而过的东西,贞儿藏得很好,可她是姐姐。姐姐看得懂妹妹藏起来的东西。

或许太后说得对,她独占盛宠的同时,确实冷落了妹妹。但她又何尝不知,后宫的宠爱如同晨露,看似晶莹,实则转瞬即逝。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景仁宫的梨花落在鎏金缸里,宛如撒了把碎玉。佟妃坐在镜前,由宫女福儿替她簪上东珠步摇。步摇的珠串在耳侧轻轻晃动,映着晨光,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描得正好,胭脂敷得正好,笑容端得正好。一切都正好,和她进宫那天一样。

“佟妃娘娘接旨——”廊下传来吴良辅尖细的嗓音。

“快请吴公公进来。”佟妃起身整了整汉军旗的蟒纹旗装,袖口的鎏金牡丹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察觉——每次接旨前她的心跳都会加快一拍,不是激动,是紧张。

在这座宫城里,圣旨可以赏人,也可以杀人。她至今记得当年养心殿传来顺治帝废后的旨意时,她跪在地上听见的那个“废”字。那声音没有温度。

玄烨正趴在窗台上逗弄金丝雀。他用一根细草棍从笼子缝里伸进去,金丝雀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一眨。

他听见“圣旨”两个字,手里的草棍差点掉在地上,眼睛一亮——他知道,但凡吴良辅来传旨,必有赏赐。上次是文房四宝,上上次是一套新制的骑射服。皇阿玛每次赏他东西,他都要高兴好几日。

“奴才给娘娘请安。”吴良辅哈着腰进来,目光在玄烨身上转了转,便开始宣读圣旨。

他展开明黄圣旨时,绸缎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观三阿哥,睦爱诸弟姊妹,仁厚之德发乎天性,诚乃皇家典范,特赐江南进贡的蜜饯一盒。”

他揭开食盒,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蜜饯——桃脯、杏脯、梅子、金橘,每一颗都裹着细细的糖霜,果香混着蜜糖的甜味扑面而来,把整间暖阁都染甜了。

这蜜饯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快马加鞭从杭州送到京城,一路用了冰匣子镇着,怕果肉坏了。阖宫上下只有太后、皇后、皇贵妃各得了一盒,连太后的亲侄女悼妃都没有。

“皇上谬赞了。”佟妃福身接旨,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温婉如常。可她余光瞥见玄烨迫不及待的模样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玄烨,还不谢恩?”

“儿臣谢皇阿玛!”玄烨磕了个响头。他磕得很用力,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站起来时额头上多了一小片红印子。

他不在乎,仰着脸问吴良辅:“皇阿玛的意思是说儿臣有做哥哥的样子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骄傲——他刚学写字,皇阿玛就夸他有做哥哥的样子。

他暗自想着,若是妹妹在跟前,虽还不会言语,定然也会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欢喜应和,好似在说哥哥最厉害了。

“可不是嘛!”此刻吴良辅正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孩子脸上还有婴儿肥,软软的,温温的,像刚出笼的饽饽。

“皇上还说,等婉格格周岁礼,让三阿哥做兄长里的头一个抱见人呢!”他说这话时眉飞色舞,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可他不知道这句话在佟妃心里砸出了多大的窟窿。

佟妃的笑容忽然僵住了。那僵住只有一瞬——短到吴良辅没有察觉,短到玄烨还沉浸在被皇阿玛夸的喜悦里。可福儿察觉了。她看见主子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发白。“婉格格”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飘飘地扎进佟妃的耳膜。

太后昨日的话犹在耳边——“董鄂氏那养女,倒是在皇帝面前挺讨喜。”太后说这话时正在修剪一盆雪白的茶花,剪刀咔嚓一声,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掉在青砖上。太后没有捡,只是看着那朵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东西。

佟妃知道太后不是在说花。她看见自己倒映在太后浑浊瞳孔里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和那朵掉在地上的花一模一样。

“有劳吴公公回禀皇上。”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和方才接旨时没有任何区别。她的眼睛在笑,嘴角在笑,连声音的弧度都在笑。“佟佳氏定当教导三阿哥,不负圣恩。”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的舌头在发麻。每个字都是对的,可合在一起就是假的。她不想笑。她想问——凭什么。

她的儿子是皇子,是皇上亲口夸过“仁厚之德发乎天性”的皇子,凭什么只能在承乾宫外面等着抱一个还没满周岁的娃娃?可她没有问。

在后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不该问的,咽回去。咽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烂在肚子里,变成毒。

吴良辅走后,玄烨迫不及待地掀开食盒。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甜香涌出来——桃脯的甜是浓的,杏脯的甜是酸的,金橘的甜是清爽的,混在一起像把整个江南的甜都装进了这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里。

他抓起一颗蜜桃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额涅你尝,好甜!”

佟妃没有接。她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霜,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他刚断奶,她亲手给他做米糊,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一口就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她那时候想,这孩子好养,不挑食。

玄烨没有注意到额涅的沉默。他又小心翼翼地挑出几颗最大、最圆、糖霜最厚的蜜饯,用帕子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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