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雪光映着烛火,将东暖阁照得如同白昼。贞妃歪靠在紫檀美人榻上,酒盏歪歪斜斜地握在手中,玉泉酒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沉水香,在暖阁内弥漫。
她忽然指着窗外的梨花树,含混不清地说:"看...梨花又开了...咱们该去摘花瓣做胭脂了..."
董鄂妃慌忙按住她的手,示意青颜关上窗户:"快别说了,当心让外人瞧见你这醉酒的模样。"
她转头吩咐翡翠:"你扶贞小主去偏殿醒醒酒,千万别让她受风。"
贞妃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甲轻轻掐进对方掌心:"姐姐还记得吗?那年在苏州河....咱们划着小船采莲蓬,你唱《采菱曲》,把水里的鸭子都惊飞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却蒙上了一层水雾,"可现在....连笑都要数着齿数...."
"贞儿!"董鄂妃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紧闭的槅门,"你醉了,先去躺一会儿。"
她向青颜使了个眼色,两人连扶带架地将贞妃送入偏殿。床上的软枕还带着阳光的味道,贞妃却忽然抓住青颜的手腕:"妹妹....这宫里的月亮,怎么比江南的小呢?"
青颜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董鄂妃替贞妃盖好被子,轻声道:"等开春了,本宫让皇上在太液池种满荷花,你就能看见和江南一样的月亮了。"
她伸手拂去贞妃额前的碎发,触到一片滚烫。
偏殿外,塞图夫人正抱着婉婉轻轻摇晃,婴儿已在她怀中沉沉睡去。"贞儿这性子,终究还是太单纯。"
她望着暖阁内摇曳的烛影,声音里带着忧虑,"在这宫里,锋芒毕露是祸,太过单纯也是祸。"
董鄂妃叹着气回到主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贞妃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刻着"平安"二字。"
长姐放心,我会盯着她的。"她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只是这宫里的事太过复杂,连我都常常觉得喘不过气来。"
塞图夫人将婉婉放进摇篮,轻轻抚平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好在你有皇上的恩宠。"
她转身握住董鄂妃的手,掌心的薄茧擦过对方细腻的肌肤,"但要记住,恩宠是把双刃剑。太后在你入宫前的训话,珠儿,你可还记得?"
董鄂妃浑身一震。那是她第一次以皇上嫔妃的身份入宫:"汉女终究是汉女,纵有万千宠爱,也担不起六宫之主的担子。"那语气中的轻蔑,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长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她忽然抓住塞图夫人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皇上为了我改了册封仪制,蒙古各部已经颇有微词。如今皇后又在太后授意下广施恩宠,我..."
"忍。"塞图夫人一字一顿,"当年我在将军府被流言蜚语所困,还是你教我'忍字头上一把刀,熬过去便是晴空'。
如今换长姐来告诉你:珠儿,忍得住寂寞,忍得住冷眼,才能守得住真心。"
她望向熟睡的婉婉,"何况你现在身怀皇嗣,你还有婉婉,他们都是你的底气。"
董鄂妃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起今早太医说的"胎位安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轻轻拉开槅门,冷风扑面而来,却让她清醒了许多。远处坤宁宫的宫灯渐渐亮起,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青儿,"她转头吩咐,"去小厨房熬些醒酒粥,再备些驱寒的姜汤,给贞小主带回去。"
她顿了顿,"再让阿福送塞图夫人出宫,务必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塞图夫人在廊下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承乾宫的飞檐。雪光中,那株梨花树的轮廓坚毅如铁,枝头的棉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妹妹,"她轻声说,"别忘了,你背后还有整个江南的烟雨,还有我们这些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