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将承乾宫温柔地包裹其中。宫墙根下的冰棱还未化尽,枝头的麻雀却已开始欢快地跳跃,叽叽喳喳的叫声为寂静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机。
西厢房内,铜脚盆里的热水正冒着袅袅热气,青颜跪在软垫上,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董鄂妃如瀑的长发。
檀木梳齿穿过发丝时,青颜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在董鄂妃如墨的青丝间,一缕银白色的头发格外刺眼,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寒冬里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柳絮。她握着梳子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怎么了?”董鄂妃的声音从铜镜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她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眉梢眼角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疲惫。
青颜慌忙摇头,强笑着掩饰:“主子这头发,黑得跟乌鸦翅膀似的,奴婢看着都羡慕。”
说着,她试图用其他发丝盖住那缕白发,动作却愈发慌乱。
董鄂妃何等聪慧,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她抬手按住青颜的手腕,目光直直地盯着镜中那抹刺目的白:“莫要瞒本宫。” 她伸手将那缕白发拉到眼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不过是一夜之间,竟生出了这劳什子。”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发慌。
董鄂妃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轻声吟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主子可别这么说!”青颜急得眼眶发红,放下梳子抓住董鄂妃的手,“您才十七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不过是这段日子为了照顾小格格,日夜操劳,累着了。
等格格再大些,您好好歇上几日,这白头发啊,保准就没了。”
董鄂妃苦笑着摇头,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童年....
那时候阿玛常年在外征战,额涅要操持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根本无暇顾及她。是长姐,总是把她护在身后,有了好吃的先紧着她,受了委屈也是长姐帮她出头。
“长姐待本宫,比亲姐妹还要亲。”她喃喃道,“如今她深陷困境,本宫若袖手旁观,还有何面目去见董鄂氏族人?”
青颜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奴婢知道主子重情义,可大小姐也真是....偏偏嫁了塞图将军。
如今将军府出了这档子事,谁知道后面还会惹出多少麻烦。听说....”她压低声音,“听说鳌拜那帮人,正盯着咱们承乾宫呢。”
“啪!”董鄂妃猛地转身,发间的玉簪撞在铜镜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平日里温柔的面容此刻布满寒霜:“青儿!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她快步走到门前,谨慎地向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偷听后,才返回屋内,“宫里到处都是眼线,隔墙有耳四个字,你是忘了吗?若是这话传出去,别说是你我,就连整个董鄂家,都要跟着遭殃!”
青颜“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夺眶而出:“奴婢知错了!奴婢一时糊涂,让主子忧心了。”
她心里又悔又怕,想起上个月景仁宫的宫女,不过是私下议论了几句皇后,就被拖去慎刑司,至今生死未卜。
董鄂妃看着跪在地上的青颜,心中一软,叹了口气:“起来吧。本宫知道你是为本宫好,可在这宫里,说话做事都得仔细着。
咱们主仆二人,如今能依靠的,唯有彼此。只要能护得小姐平安,再大的辛苦也值得。”
她伸手将青颜扶起,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金锁——那是太后前日赏给小格格的,上面“长命百岁”四个金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青颜擦了擦眼泪,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对了主子,这是厨房新制的牛乳糕,奴婢特意留了几块,您尝尝?”
董鄂妃接过布包,打开时,一股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的场景:格格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太医说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主子,您说....”青颜犹豫着开口,“太后把格格留在宫里,真的是为了她好吗?将军府那边....”
“住口!”董鄂妃赶紧起身捂住她的嘴,手中的牛乳糕掉落在地,碎成几瓣,“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太后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她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心中泛起一阵寒意。她比谁都清楚,太后留下小格格,哪里是因为慈爱,不过是拿孩子当棋子,牵制塞图罢了。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紧接着是紫苏的声音:“主子,格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