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辅的马车碾过顺贞门的青石板,车轮与冰雪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紫苏蜷缩在车厢角落,怀里的婴儿裹着金线襁褓,小脸被焐得通红,却始终不哭不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车顶的织金流苏。
"怕了?"吴良辅掀开轿帘,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他却似感觉不到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紫苏,"圣上仁慈,没把塞图全家下狱,你该知足。"
紫苏攥紧襁褓的手微微发抖,想起临出门时塞图眼底的血丝。董鄂氏昏睡前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甲在她手臂上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奴婢只盼小姐平安。" 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吴良辅冷笑一声,放下轿帘。马车继续前行,绕过翊坤宫时,紫苏透过缝隙看见几个小太监抬着冰桶匆匆走过,桶里的血水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她猛地别过脸,将孩子抱得更紧。
慈宁宫的铜狮在风雪中泛着冷光,苏麻喇姑早已候在檐下,斗篷上的白狐毛被雪水浸湿,显得沉甸甸的。
"辛苦了,紫苏姑娘。" 她接过婴儿时,指尖触到紫苏冰凉的手背,"太后在东暖阁等着。"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脸上发烫。太后斜倚在紫檀炕上,手中拨弄着一串蜜蜡念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梵文。她抬眼时,紫苏猛地跪下,额头触到金砖上,凉意顺着眉心蔓延。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像裹着蜜的刀,"塞图府的千金?"
"回太后,正是。" 紫苏站起身,怀里的孩子突然发出细弱的啼哭,"将军还未给小姐取名。"
太后挑眉,念珠在指间转过三圈:"也罢,眼下孩子还小,取名一事倒也不急。"
她示意苏麻喇姑接过孩子,襁褓掀开的瞬间,婴儿突然绽开笑容,小拳头在空中挥舞。太后一愣,嘴角微微上扬:"倒像你家夫人,当年她进宫时,也是这般爱笑。"
紫苏心中一暖,想起董鄂夫人说起太后时,眼中总是带着孺慕之情。正想着,太后突然开口:"哀家那不争气的外甥可有书信稍来?"
紫苏这才想起,慌忙递出,信封在炭火上发出 "噼啪" 声,太后打开书信,片刻,声音低沉:"他倒是颇有心思,想用这孩子换全家安宁。"
苏麻喇姑刚要开口,太后抬手打断,"南党案闹得沸沸扬扬,鳌拜非要拿塞图立威,你以为哀家不知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窗棂上的冰花又厚实了几分。紫苏偷偷抬眼,看见太后怀里的小格格正抓着她的佛珠玩耍,心里突然一阵酸楚——这孩子才落地不到半日,已卷入了朝堂的血雨腥风。
此刻,董鄂妃的软轿停在慈宁宫门口。她穿着月白缎面斗篷,下车时不慎踩滑,身旁的宫女青颜连忙扶住:"主子小心!"
"本宫无碍" 董鄂妃轻声说,却在看见苏麻喇姑从暖阁出来时,脚步突然加快,"苏嬷嬷...."
"皇贵妃来得正巧。"太后的声音从暖阁内传来,董鄂妃忙整理衣襟,福身请安。当她看见太后怀里的小格格时,瞳孔猛地收缩,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竟这般像长姐...."
太后盯着她的神情,突然轻笑:"你长姐早产,孩子体弱,正愁没人照料。"
董鄂妃心中一紧,想起上月收到的密信,长姐在信中写道:"珠儿,若我遭难,务必护好我腹中孩儿,她是咱们董鄂家的根。"
她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颤音:"皇额涅,嫔妾初来宫中,孤孤单单,若能抚养长姐的孩子,也好有个伴儿...."
苏麻喇姑在旁轻咳一声,打断她的话:"皇贵妃,这孩子身份特殊,太后需谨慎考量。"
"有什么可考量的?" 太后淡淡一笑,"她是皇贵妃的亲外甥女,留在承乾宫,名正言顺。"
她将孩子递给董鄂妃,指尖在孩子掌心轻轻一挠,小格格咯咯笑起来,"只是皇贵妃啊,你要记住,宫里的规矩比宫外严,让格格好好学习规矩礼数。"
董鄂妃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忙叩头:"皇额涅放心,嫔妾定当悉心教导。"
她转身时,看见紫苏站在门边,眼神中满是感激,突然想起长姐说过,紫苏是董鄂夫人的陪嫁丫鬟,最是忠心耿耿。
"青儿," 她轻声吩咐,"带紫苏姑娘去承乾宫,收拾间暖房给她们住。"
承乾宫的东暖阁里,炭炉烧得通红,青颜正在给小格格换尿布,小家伙蹬着小腿,笑得眉眼弯弯。
董鄂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块绣着并蒂莲的绸缎,正琢磨着给孩子做件小袄。
"主子," 紫苏捧着茶盏进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将军府前夜被官兵围堵时,老爷看见鳌拜府的幕僚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