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杏是被窗纸透进来的光亮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头顶光秃秃的房梁。
她盯着房梁看了好几息,脑子才慢慢转起来——这是在自家地上睡。
她昨晚睡在地上,褥子薄得硌骨头,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往床上看。
柳玉还在睡。
红嫁衣还穿在身上,她的头发散了大半,从简单发髻里挣脱出来的墨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像墨,衬着那张如玉的面,像是一幅画。
她的睡姿跟昨晚不一样了,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卷成团的刺猬,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王杏看了几息,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把薄被叠好放在椅子上,又弯腰把地上的褥子卷起来塞到柜子旁边。
她做这些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像一只踩在雪地上的猫,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灶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一些米和腊肉,她打算再煮一锅粥。
她蹲在灶前生火,火镰火石打了三下才打着,不是因为火石不好用,是因为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想柳玉说的话。
柳玉是逃婚出来的,那些人会不会追到这里。
不过她们杏花村山多,就算是一家一户的找,估计也得找几个月,更何况不熟悉山路的人进了山迷路较多,进来容易,想出去恐怕很难。
想要找到柳玉,难度很大。
王杏把切好的腊肉扔进锅里,顿了一下,想起柳玉不吃肉喜欢吃野菜,将腊肉捞了出来单独放一个碗里,又去摘了些野菜,洗净撒锅里。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放在桌上。
等了一会儿,里屋还是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一会儿,粥的热气渐渐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柳玉还没醒,但她看起来不太对劲。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耐着很大的痛苦。
她的呼吸也比昨晚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被角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东西。
柳玉做噩梦了。
王杏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她听人说过,做噩梦的时候不能硬叫,猛地叫醒会把人的魂吓跑,容易生病。
但又不能不管,看这样子,梦里的东西大概不是什么好的。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想轻轻推一下柳玉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万一柳玉醒了怎么办,她这样岂不是很像一个坏人。
王杏蹲在床边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把柳玉叫醒。
不是因为别的,柳玉的眉头皱得太紧了,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她不忍心看着。
“柳姑娘。”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不敢太大声,怕吓着她,“柳姑娘,醒醒。”
柳玉没有反应。
“柳姑娘——”
王杏的声音大了一些,伸手轻轻碰了碰柳玉的手臂。
柳玉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没有醒。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开始微微颤抖,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了,王杏听不清。
她把耳朵凑近了一些,才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字眼。
“……我可以!”
王杏愣了一下。
然后柳玉猛地坐了起来。
那一下的动作大得出乎王杏的意料,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柳玉的肩膀撞了个正着。
王杏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柳玉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带着梦魇之后的惊惶和迷蒙,像一头刚从陷阱里挣脱出来的小兽。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散乱的头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有一种脆弱到极致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