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弟府中静养，朝堂人心惶惶，诸多臣子各怀惴惴。臣身为宗室长辈，不忍见叔侄离心、朝堂动荡，故而斗胆入宫，想冒昧替八弟说一句公道话。”

“若是为八皇叔求情而来，三皇叔大可不必多言了。”。

他瞧我决断，抬手慢悠悠抚了抚颔下胡须，圆胖的脸上挂着和善笑意，肚腹随着躬身的动作微微起伏，瞧着全然是手足相惜的模样。

“臣知晓八弟素来性子刚烈，手握重权多年，行事难免张扬。此番私印、账册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纵然眼下尚无铁证，还望陛下，看在八弟之前的劳苦功高，暂且从轻发落。

八弟权倾朝野数十载，门下故旧、门生故吏遍布文武两班。如今一桩粮草案悬而未决，他被连累困于府中，麾下的人也蠢蠢欲动，陛下为了朝堂稳定，也该放八弟一条生路才是。”。

他眯起眼，笑容温和却不达眼底：“功高之人易忘形，权势在手，也难免被旁人蛊惑。还望陛下高抬贵手。不如就定个章程，严加看管，让八弟安分守己，不再生出是非便可。”

“好一个高抬贵手……”我缓缓垂下眼帘，敛去表情，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孤心中有数。三皇叔请回吧。”

暮色四合，冷月孤悬于天幕，清辉遍洒，却难越高墙半步。廊下宫灯摇曳明灭，光影斑驳。

万物敛声，整座皇城沉入一片幽暗之中。

一轮月和廊下灯，也照不彻这方寸宫城。

“陛下…”傲天紧随在我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听说王府里的那位，病了。”。

沉默良久，我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病了？”

“府中人只说是心绪郁结，寝食难安，连日来精神愈发萎靡，连汤药也难以下咽。”傲天垂首回话，语气格外谨慎，“禁卫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示陛下。”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身陷困局，心结难解，自然寝食难安。传孤旨意，派御医前往诊治，好生照料，别让外人落了口舌，说孤苛待宗亲。”我声音冷了几分，重申道，“但门禁照旧，护卫不可松懈。养病归养病，规矩不能乱。”

傲天缄默不言，躬身告退，我回了寝殿，片刻之后，便熄了烛火。

张医宗收到旨令，带着一个年轻太医，去了王府。

进了卧房，张医宗还未走到江临渊面前，身后跟随的我便步履蹒跚的走到榻前。

江临渊静卧榻间，双目紧闭。昔日朗润有神的眉眼深陷，容颜憔悴，就连面色都泛着病态的苍白，气息微弱，起落轻浅，显然是连日愁绪缠身，积郁成疾。

“陛下，还用不用老朽看病啊？”，张医宗很不满的打断我在那里暗自神伤。

我心头微凛，瞬间收回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怅然，敛去满身纷乱心绪，缓缓侧身退让开来，语气恢复了平淡无波的沉稳：“医宗请。”

张医宗伸手轻轻搭住他的腕脉，凝神片刻，又仔细观其气色、探其呼吸，片刻后微微颔首，低声沉吟：“脉象亏虚，心神耗损过甚，气血两亏，乃是积郁成疾。”。

我心下慌乱，不敢高声言语，眼眶却早已发酸，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哽咽着轻声问道：“这…这可怎么办啊…？”

张医宗抬眸看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声长叹落在寂静的屋内，恨铁不成钢道：“你哭有什么用？我且开几剂安神滋补的汤药，先稳住他身上的病症。只是…”他话锋一转，“药石可医身疾，却治不好心病。”。

说罢，他很自觉的给我腾出位置，独留我和江临渊在屋中，我跪在他的榻边，握住江临渊的手：“对不起皇叔，都怪我…都怪我想的这个办法，我不该张这个办法，这个办法一点也不好。”

可他不搭理我，我倒是挺希望他能直起身狠狠骂我几句，或者给我几个爆栗。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躺着。

“皇叔，你别生气了。”我拉拉他的衣袖，低声啜泣。

我想陪着他，我甚至想让他醒来后第一眼能看到我。

可张医宗的还是准时出现在我身后：“陛下，子时已至，该回宫了。”。

“可…可是…皇叔他…”我哭得气息抽噎，半句完整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张医宗压低声音急劝：“哎呦，我的祖宗。他的病能好。戏已经演到这份儿上，万不可因为今夜，前功尽弃啊！”。

他的话狠狠浇灭了我眼底所有的软弱与贪恋。

是啊。

我筹谋许久，步步为营，假意疏离、刻意圈禁，不惜亲手撕碎我与他的情分，演尽了薄情帝王的戏码，不就是为了江南粮草案后的鱼吗？

我望着榻上毫无生机、安然沉眠的人，喉间哽咽得生疼，万般不舍死死堵在胸口。我多想抛下所有谋略，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里陪着他。

可我不能。

良久，我颤抖着手，一点点松开紧握他衣袖的指尖，我俯身，极轻、极轻地贴在他耳畔，用气音呢喃出一句无人听见的话语：

“皇叔，别生我的气。等我。事情…就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