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我低低唤了一声,傲天推门入内,垂首听令。我目光始终凝着江临渊,神色淡然,缓缓颁下旨意:“皇叔近日身子欠安,自今日起,不必再入朝理事。着一队禁卫驻守府邸,好生看护皇叔起居。”我笑着看着江临渊,处处施压:“皇叔正好趁这段时日安心休养,也慢慢回想一番,那枚私印,究竟遗失在了何处。”
窗外流云不动,庭前风声俱静,唯有满地碎裂的酒盏残片,静静映着他苍白失色的眉眼。
这哪里是看护,分明就是圈禁。
他没有质问,没有辩驳,连一丝委屈的波澜都懒得再起。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臣……遵旨。”
我未曾再看他一眼,转身抬步,踏过满地狼藉的碎瓷酒渍,衣袍轻扬,决然离去。
从此,王府高墙深锁,君臣殊途,他和我之间再无缘。
日后,我还是照旧上朝,替他申辩的臣子,皆被我罗织缘由加以处置,或是告老还乡,或按律论罪,收押监牢。所有人才看清楚局势,我意在肃清朝野,将朝堂之上所有依附、关联江临渊,休戚与共的势力,逐一拔除。
自此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提起那位权倾朝野的八王爷。
只是我没想到,连尚书大人都要为江临渊求情。
我看着躬身站在我面前的顾城:“顾尚书从前总再三叮嘱朕,务必防备八皇叔。如今倒奇了,何以反替他求情?”。
龙案上的奏折堆叠整齐,落得满室清冷。
“臣昔日劝陛下提防王爷,是为制衡朝局,防权臣势盛、朝野失衡,为的是江山稳固。”
我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寻常:“如今的江山,难道不稳固吗?”。
顾城闻言,缓缓抬首。他目光坦荡澄澈,不卑不亢地迎上我的视线,朗声道:“八王爷执掌权柄数十载,辅政护朝,定乱安邦,半生鞠躬尽瘁,未有谋逆僭越之举。所谓粮草私印一案,终究只是一纸账册、一方疑印,查无实据,罪无定凭。”。
“尚书大人可不要忘了,那纸账册,还是你亲手递给孤的。”。
片刻沉寂后,顾城深深俯首,语气依旧刚正,却多了几分沉痛:“臣记得。臣当初呈上账册,是为彻查江南粮草贪腐一案,捉拿幕后真凶。可如今,证据有疑,陛下不细细核查、追根溯源,反而凭着残缺线索,便圈禁忠良,清洗朝堂,除却依附王爷的朝臣。现下朝野人人噤声,无人敢言半句真话。长此以往,忠臣寒心,百官畏威而不怀德,于社稷无益,于朝局有害!”
我端坐龙椅,俯瞰直言进谏的臣子,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御案,发出沉闷的轻响,声声压人心弦。
“无实证,未必无过错。无谋逆,未必无隐患。”我目光沉沉锁住他,字字冰冷,敲碎他心中所有的是非公道:“孤要的,是万里江山,唯孤独尊;是朝野权柄,尽归帝心。孤要的,是万世君权!”
我身子前倾:“江临渊功高震主,势压朝堂,这份隐患,孤必须根除。”。
顾城身躯一震,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碎裂。他望着高高在上、权衡利弊的帝王,心灰意冷,躬身叩首,语气决绝:“那就请陛下,准许臣告老还乡!”
我眸光淡淡扫过他疲惫决绝的模样,无半分波澜,只轻飘飘一语,堵住他所有退路:“尚书大人累了,便回府休息吧,明日再来回话。”
没有应允,没有驳斥,只是极致的冷置。
顾城伏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瞬间便懂了我的意思——此刻辞官,是逆旨忤上,是借机徇私,更是公然对抗君心。
良久,他缓缓叩下一拜,声音沙哑干涩:“臣……遵旨。”
我端坐龙椅,望着殿外渐沉的天色,眼底无半分情绪。
君临天下,最忌心慈手软,最不需妇人仁心。
所有足以掣肘君权的存在,我都要一一剥离,尽数肃清。
今日留他一夜思虑,不是留情。
是让他彻底看清,这天下,从此再无制衡帝王的力量,万事由朕,一言定局。
明日,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俯首顺从。
顾城离去未久,傲天便快步上殿,俯首在我耳畔低语数句。
“哦?”我听罢眸光一亮,脸上转瞬浮现喜色,朗声说道:“宣…”。
不多时,人便跟着傲天进来了。
这位皇叔年近五旬,身形敦实富态,肚腹微微隆起,行走时衣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不见武人矫健,反倒透着久居安乐的松弛。
他圆脸阔腮,眉眼平和,因体态缘故,脊背无法挺得笔直,微微含胸,凸起的肚腹格外显眼。他举止循规蹈矩,待人笑意谦和,言语慢条斯理,乍看便是一位安于富贵、不问权争的闲散宗室。
“三皇叔素来闲散度日,似闲云野鹤一般,今日怎会突然入宫求见孤?”。
我端坐龙椅,眸光淡淡扫向下首之人,语气带着几分闲适的探究。
听闻我的问话,他微微躬身,姿态恭顺谦和,步履迟缓却沉稳,拱手笑道:“陛下日理万机,臣本不敢贸然叨扰。只是近日朝野风声浮动,臣居于府中,亦有所耳闻。”
他说话语速平缓,声线温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宗室温和笑意,看似无心闲谈,字字却暗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