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返京。公孙言从建康城回来后就去看望福邑长公主。老公主的身体更加清瘦,只是精神尚可。行过礼后,公孙言凑到她身边,问道:“皇祖母,我给您带了南国的点心,您要吃吗?”
老公主很喜欢这个孩子,即使她并不是很有食欲,还是吃了一点。公主知道这个孩子忧虑的是什么,抓着他的手对他说:“前些日子,皇后和太子也来看我了,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年事已高,若有一天不在了,还有谁能护着你们呢?”
公孙言听到这话,心绪惴惴不安,待福邑长公主薨逝后,储位之争又将不可避免。
嵇方是汉人,家在江南。世道崇信佛法,他带来的礼物中有一件云锦佛母刺绣。这件佛母刺绣是要献给皇帝的,但李昭仪喜爱,皇帝就赏给了李昭仪。
洛华京的显贵跟风,时兴起穿云锦,用云锦的东西。一时之间,南国的云锦供不应求,连带着别的锦缎也被大量生产。织坊里,烟红岱赭朱草软翠花青佛头青绀色檀色莲灰的锦缎源源不断的生产。
六月初一是李昭仪的生日,皇帝用半副皇后规格为她好好操办。织坊要在昭仪生日前织出生辰宴需要用的锦缎。
要送到漪兰殿的云锦是一件齐紫,一件吉金。漪兰殿里,昭仪兴致正好,在梳妆台前一边欣赏着自己的美貌,一边插簪子试首饰,从司衣司来的两个太监各举着一件云锦给昭仪娘娘看,李昭仪斜眼打量了一下,便瞬间转喜为怒,腕上玉镯磕出细小的裂纹。
昭仪怒斥:“吉金齐紫正是礼服该用的颜色,内府司衣却送来凝夜紫。是欺负我看不出来吗?”
凝夜紫的颜色比齐紫的颜色更深更暗,搞错了礼服的颜色罪名可不小,若真在典礼上出了纰漏整个司衣司奴婢的脑袋都得掉。两个太监吓得当场跪了下来,“娘娘,奴婢们不敢。
李昭仪身边的大宫女敏捷地挥了下手,“把这两个人带走!”
丝绸案是李昭仪自导自演的,想通过送错衣裳颜色一事大作文章。诬陷是皇后下令让内府司衣送错衣裳,届时好治昭仪一个不敬之罪。
斛律槎气的翻了个白眼,呲牙咧嘴:“她一天净是搞事!有完没完!”
公孙言:“你别急,不过是件布匹的颜色,我替你去制造局瞧瞧。”
供应皇室丝绸的织造局里,巨大的织机昼夜不停地工作着,织工们手中梭子飞舞。西域来的罗马商人要好多丝绸,要的丝绸有织着罗马图案或花纹的,也有中原纹样的。
一匹上好的绸缎要经过层层工序,漂洗,熨烫,浸染。
京城南市,西域胡商在那里卖东西。如果想要买到更珍贵的货物另有途径,可以去和盈坊找认识的商人。城南的和盈坊住着西域来的人乐师和商户。大街上有不少卖食物的消息小摊,白墙下有几个卖胡饼的胡人,他们在摊好的面团上用锥子扎面皮,再把面皮扔到炉子里,出炉的胡饼吃起来满嘴酥脆和油香。
再走几步,还能闻到隔壁摊子上卖的安息国的石榴的甜香味。卖的是来自西域的黄瓜,葡萄,核桃。
和盈坊的鼓楼街市口有个卖羊肉的摊子上有个因边境互市而来到京城谋生的胡人,他买宰好的羊肉也卖烤肉和肉包子。公孙言对羊肉包子情有独钟,他做的包子用的肉是清晨现宰的羊肉,宰完羊,切好肉,来往的人总是见他手中握着小刀仔细地切肉,串肉,这份仔细专注也许就是他手中能做出美味的秘诀吧。
整条街都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安东尼是来自东罗马帝国的富商的儿子,商人从君士坦丁堡来到遥远的东方国都买瓷器和丝绸。安东尼12岁,是个聪明机灵的男孩,只来到洛华京半年就学会了中原语言。
贵公子乘宝马香车而来,他穿着小翻领明光锦胡服,金革腰带,皮革靴子,气势凌人。
在制造局里遇到一批胡商,罗马商人带来的商品琳琅满目,玻璃瓶、香水、宝石之类的。公孙言对西洋香水产生了兴趣,小小的玻璃瓶里装着透明的、挥发香味的水一样的液体,洒到身上、衣服上香味不易散,这和熏香不同。
来这里不是为了玩的。
管事冲敛珠侯行礼:“侯爷怎么亲自来了?若是需要布匹让我们这的下人给您送到侯府。”
公孙言:“我想要一匹紫色的绸缎,必须得亲自掌眼。”
管事:“紫色的绸缎都在这里了,您瞧。”
公孙言直接了当:“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送错漪兰殿的那两匹云锦的颜色。”
管事:“听说送错锦缎的小太监已经被罚了。”
公孙言:“齐紫的锦缎在昭仪生辰前能否赶制出来?”
管事:“三个南国开的云锦师傅前日病了一个,若三个师傅一齐赶制还有可能,可如今齐紫的锦缎在昭仪生辰前是真的赶制不出来啊。”
公孙言手里攥着锦缎,“若是再次浸染可否?”
管事面露难色:“侯爷,小民不敢做这个主。”
得知那齐紫云锦无法赶制出来,公孙言心里不大高兴,一个金色的物品在他身边一闪,原来是个金色头发的胡人小孩,大概十一二岁左右。
公孙言只是像看小孩似的陪他玩,想着把这孩子陪好了,再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闹市角落坐着个手坏掉了的残疾的孩子,只能用牙齿捡丢掉的包子吃。
安东尼:“这里很美,但是底层的人却很困苦。”
帝国繁华安乐的表面危机重重,王公贵族还不知收敛地奢靡享乐,底层百姓不满。
安东尼想把所有好东西都公孙言,葡萄,石榴,金币,美酒,宝石,玻璃。
安东尼披散着金发,头戴月桂树、橄榄、睡莲编织的花环,他的眼睛碧莹莹的。
公孙言:“真漂亮。”
安东尼听到后,很开心地把自己的花环戴在公孙言头上。
公孙言摸着着安东尼的卷发,好像在摸金羊毛。公孙言心痒痒了,也想要这样的卷发,可他的头发天生就是直的。安东尼说他有办法,“我知道卷头发的秘密。”
安东尼用烧热的铁棍烫公孙言的头发,公孙言闻到一股焦了的味道,问:“不会烫坏吗。”
安东尼小心翼翼地把一缕头发卷在铁棍上:“我会小心的。”
头发似乎烫的不错。安东尼把焦了的部分剪掉,
安东尼用一根织着罗马图案的丝绸带子绑好发辫,给他编了罗马妇女的发型,脑后有一发髻,下面是一束散发。公孙言举着铜镜左看右看,心里美开了花。
安东尼拉起公孙言的手,他说,你们中原人很看重名字,因为是父母给予的十分看重,可我想给你取一个名字,我亲爱的阿多尼斯。
公孙言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安东尼觉得公孙很美,人人都会爱上他,就像阿多尼斯一样。安东尼情不自禁吻上阿多尼斯的脸颊,他的阿多尼斯轻轻推开他,问道:“你父亲手里是否有齐紫的锦缎?”
安东尼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去把他父亲叫来。他父亲不愿意让出这匹珍贵的锦缎,但公孙言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给了胡商二十个金饼,成功得到了齐紫锦。
周镐来和盈坊找商人谈事,看到公孙言正要坐车离开,振袖高呼:“公孙言!”
周镐钻进公孙言的车,他看起来比之前有精神多了,让人宽慰不少。
公孙言:“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
周镐:“我来这里谈生意,这个年头,还不如做点生意,把钱攥在手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公孙言的新发型,他觉得很有趣:“你的头发……”
公孙言欣喜:“好看吗?”
周镐:“像寡妇。”
公孙言小脸一呲:“滚下去。”
周镐摆了摆手赔笑道:“哎,别,你让我瞧瞧你这个发带。”
公孙言:“你拿剪子剪了拿去吧,我现在要去把一个好消息告诉太尉大人。”
公孙言离开和盈坊后去了北阙里斛律府邸,把已经得到齐紫锦的消息亲口告知了斛律大人,南宫家的兄弟也在,公孙言把安东尼给他的石榴和其他小玩意给桃桃了。
不出几日,这个发型在洛华京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妇女们都竞相模仿。周镐那次来和盈坊本来是要处理掉那些西域商人卖不出去的残次品,周镐拿公孙言做招牌,把那些织着罗马图样的丝绸边角料做成发带。随着这种发带价格飙升,周镐再次发现了商机,他把那些本来卖不出去的劣质珠宝二次加工镶嵌在发带上。缝着珍珠或者宝石的发带卖出去的价格就贵了十来倍。
公孙言:“他可真是一个奸商啊,比那胡商还要奸诈。”
闹市中的异乡人的宁静。
这个房子从外面看上去没什么不同,里面是他的族人偷偷搭建的小教堂。族人们吟诵着经文,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无比虔诚地跪在神像前虔诚祈祷。
我像在参拜神明,而那壁龛中的圣像却是你。
你为何而来?
为财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