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娘连刀兵生意都做得,怎么没想着走一走这西域香料的商路?”
侍儿奉上温热的湿帕子。
银娘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
“总不能条条财路都叫我一人走了,也得给旁人留点活路不是。”
几分酒意上脸,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里透粉,看人的眼神也带着些许迷离。
“再说了,西域男子,哪有咱们这儿的有意思。”
又是一阵哄笑声。
席上男宾的目光,都被银娘吸引了去。
她却向赵徽告了罪。
“妆怕是花了,殿下容我去补一补。”
卫秀还想再开口,却被银娘笑吟吟地堵住。
“都尉对我如此感兴趣,我若离了席,你怕是舍不得。不如同去?”
卫秀仰头灌了一杯酒,别过脸去。
“不知所谓。”
银娘轻挑了挑眉。
“真不去么?那我可就走了,去去就回。”
也不知是酒劲作祟还是旁的什么,一阵红热从耳根发散开来。
卫秀盯着她的背影恨恨地咬了咬牙。
不过须臾,吴骁也起身。
“我去醒醒酒。”
他顿了顿,远远望了眼水榭中,“去去就来。”
起哄声四起。
甚至有人喊“不急不急”。
若不是顾忌着赵徽在场,怕是还有更浑的话冒出来。
周怡紧紧握拳,指甲抠进掌心。
得亏被皮毛袖笼遮掩着,面上更是半分不显。
只低垂着眸,像是觉着无趣极了。
吴骁径直向伶人艺姬休憩的屋舍走去。
半道上忽被人扯住袖口,拽进了一旁空屋。
门“砰”地一声合上。
脚下一个踉跄。
他只觉得怀中一软。
酒气扑面,带着热气。
还有些……
血腥味。
旋即想起他命青栩准备的女子用物。
吴骁垂眼,耳尖蓦地红了。
“我去找人给你准备热水。”
“想什么呢。”
平川没好气地撑着房门站稳,连吐息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这回是真有伤。”
“你……”
室内昏暗看不清楚,吴骁伸手扶她,指尖一触,才觉出不对。
“你在发烧?怎么伤的,伤着哪儿了?”
“开席前一时不察,叫猫给挠了。”
平川摸出火折子塞到吴骁手里。
“点灯。本想自己上药的,你既来了,便搭把手吧。”
吴骁摸到门边的烛座,点了灯。
又借着光,点燃了圆几上的烛台。
平川的面色比在席间更显得潮红,额上覆着薄汗,身子却有些发颤。
她给门上了栓,在榻旁落了座。
从袖中摸出伤药和白绫长布。
“伤在腰处。”
说着,她便解下了银铃和禁步,又松开螣带,牵动伤处,闷哼了一声。
吴骁耳朵发烫。
冷不丁听见榻上有动静。
他举起圆几上的烛台照过去,竟与个被绑成蚕蛹似的少年四目相对,少年被堵着嘴,只能“呜呜”地挣扎。
“这……他是……”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吴骁身后响起。
平川再闷哼了一声。
“挠我的那只猫。我也不能白吃亏吧,就把他捆了。一会儿劳烦你的人把他带走,我要活的。”
吴骁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见少年的视线瞥向他身后,这才回了神。
他侧步一挡,从腰间取了个药盒,在少年鼻下停了数息。
少年很快昏睡过去。
吴骁阖了少年的眼,将他面朝内往里一推。
待他再回头时——
平川身上那件深湖碧的长裙已褪至腰间,中衣后腰早已染了大片的红。
难怪要用深红的宽螣带。
难怪要点红唇。
她试着转身去碰伤口,却渗出更多的血来。
吴骁按住她的手。
“我来。”
平川轻呵。
“还以为你要等我血流干了再动手。”
中衣掀开,方见两寸余长的伤口颇深,虽已被简单缝合,缝线周围血渍不断溢出,翻开的皮肉像是起了炎症。
“济仁药坊的钱医师?”
“嗯。”
土地庙里就听她与刘芳提及此人,看来很是信得过。
吴骁撒了药粉,以布巾尽量将伤口缠裹得紧些。
每一下用力,平川的脊背都会微微绷起。
打湿的发丝贴在她额头上,汗珠顺着滴落,滑过眼角,淡红晕开,更像是在流泪。
“我……我轻些。”
“锣对锣鼓对鼓,这才刚有些热闹。你现在轻些,我待会儿更受罪。”
平川抹了把眼睛,“眼泪嘛,痛起来不受我控制,你不用管。来吧。”
她咬住了发髻垂散的发尾。
终于重新包扎好。
吴骁长长出了口气。
平川双臂交叠在圆几上,整个人趴伏在臂弯里。
吴骁抬了抬手,又止住。
转而解下身上的雀金裘,搭在她肩头。
“小……平二娘?”
“嗯。”
平川懒着嗓子应了声,“还活着呢。别慌。”
“都尉……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是周淳的声音。
她说的都尉,想必是卫秀了。
“你跟着走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
果然。
平川直起身,不耐烦地蹙起了眉。
“她这是狗遇着骨头撒不了口了么!”
吴骁按住平川。
“我去。”
他稍解开衣襟,拉开了门。
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周淳先一步看到他,向他行了一礼。
“吴校尉。”
卫秀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稍变了脸色。
“校尉这是跟……”
“本侯便是偷香窃玉,又何须与你交代。”
卫秀没想到他会搬出身份来压人,语气不禁软了下来。
“我……我是为校尉着想。”
“是为我着想?”
吴骁似笑非笑,眼神遽冷。
“还是卫娘子,遇着骨头便撒不了口?原先我想着,到底是世家贵女,给你留几分薄面。
可你一而再再二三地纠缠,总也不像话吧。赵司马是否良配,不该由我置喙。
但以我吴骁的门第,还轮不到你。”
这话对一个女子而言,已经是极不客气。
惊诧恼恨羞惭,一股脑儿上涌,卫秀霎时间泪盈于睫。
转身跑得不知踪影。
周淳大气不敢出,僵立在原地。
她壮着胆子小声说了句:“我……我不是来找校尉的。我想找一位小……小川娘子……许是我认错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
平川裹着雀金裘,倚着门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周淳眼神晶亮,用力地点点头,也比了个同样的手势。
气声说道:“我不会与旁人说的。”
“真可爱。”
平川莞尔。
“去吧,离席久了,你小叔会担心的。”
周淳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与青栩错身而过都未曾留意。
青栩见房门口站着的两人皆有些衣衫不整,稍怔,随即抱拳。
“校尉……”
吴骁盯了一眼周围。
“进来说。”
室内的血腥味令青栩秀眉拧起。
圆几上的药瓶还未收起。
换下的止血布带散落在地上。
再看银娘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这里有紫金丹,以温酒送服,可化瘀定痛。”
平川摇了摇头。
“多谢娘子好意,此刻怕还用不得。不过……若娘子愿意,可否劳烦为我寻一件干净的中衣?”
青栩抬眸看了眼吴骁。
“这个不难。我再去取些梳妆香佩之物,多少可为娘子遮掩一二。”
平川敛眸行礼。
“多谢。”
青栩正要离开,吴骁叫住她。
“人可找到了?”
青栩看了看银娘,又看向吴骁,并不说话。
吴骁道:“人就是替她找的。若找到了便与她说,也好叫她少一件挂心之事。”
青栩虽不解其意,仍从善如流答道:“青承已找到长留小娘子。只是饿着了,并未受伤。”
平川的神色一松。
敛衽将行大礼。
吴骁扶住了她的手臂。
“令是我下的,人是青承找到的。要行礼,留着伤好以后吧。”
平川见青栩的眸光显而易见地黯淡了下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我这儿,帐不是这么算的。”
她将吴骁拨开些,向青栩拱了拱手。
“在下平川,家中行二。今夜混乱,未得与娘子好好结识。改日,定备礼向娘子当面致谢。”
原来,这位就是平二娘子。
青栩看着她微微怔忪。
回了一礼。
“平……银娘子客气。隔墙有耳,青栩亦盼改日与娘子正式相见。”
青栩来去极快。
她放下所需之物,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与吴骁一同退了出去。
吴骁再进屋时,平川已整理好了衣裳,重新上了妆。
除了眉宇间的倦色,以及淡得几乎闻不出的血气,很难想象一刻钟前,她甚至摇摇欲坠。
“汧江许氏历经两朝,底蕴深厚。她生来便什么都不缺,这点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有什么是她的事,我还不还人情,是我的事。”
平川将松散的发髻拆开,自发尾起拧成长股,以先前覆面的鲛绡束起,再拿一段红绳系牢。
正要用一把坠着流苏的银梳别住收尾处。
吴骁接过银梳,稳稳地将团髻固定。
“既如此,那我呢?娘子预备,如何还我?”
平川对镜轻笑。
“今夜之后我若还活着,郎君但凡开口,只要我能做得到,必不吝啬。”
她转身欲起,吴骁撑住圆几,将她困在身前。
“什么叫若还活着?你要做什么?”
啧。
平川盯着他襟前印上的一抹红,略微蹙眉。
“玩笑罢了,我还能寻死不成。”
她抬手将那点口脂抹散了些。
吴骁呼吸微滞,下意识松开手。
平川便趁机站起身。
“情偷得差不多了,再不入席,公主若派人来找,那就不好收场了。郎君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