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她提了一盏芍药绢灯。
一身深湖碧的广袖长裙,颜色浓得近夜。
行走之间,灯火顺着裙褶缓缓流动,像深水里碎开的金与银。
外罩极薄的烟罗披帛,边缘以赤金暗线压着云纹,偶尔折出一点冷锐流光。
裙腰处以红底蹙金的宽螣带束得极高,其上垂着银铃铛与白玉禁步。
缓步行来时,玉石与银铃轻轻相击,声响清碎。
她面上覆着半幅缀珠鲛绡。
只露出一双眼。
眉若远山含黛,眼尾淡淡扫了些红。
灯火一映,竟叫人分不清,那双眸中潋滟水色,究竟是妆、是雾,还是天生如此。
可她的目光并不在人身上停留。
她屈身行礼。
“参见殿下。”
席间静了一瞬。
连湖心戏台上试弦调音的乐师,都不由自主地停了。
赵徽眼风未动,似是含着笑。
却并未开口。
卫秀最先笑起来。
“怎地扮起神秘来了。倚红拢翠阁一见,众人可都对银娘惦记得紧。何须还遮着脸?”
银娘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并未起身。
“正如先前所言,恐过了病气给诸位贵人。”
“是么。果真如此,倒也算你有心。”
卫秀笑意更深。
“不过,既侍宴于殿下近前,这般遮遮掩掩恐怕不行。”
她偏头望向赵徽。
“殿下,依属下看,还是命她摘了面纱吧。毕竟今日人多眼杂,总得叫人知道,来的究竟是谁。”
不等赵徽出声,银娘已解下了面纱。
鼻尖微红,面色略白。
无甚血色的唇上点着时兴的红蓝花脂,只在唇心晕开小小一抹,红得惊心动魄。
神色疏淡,面上又带着几分病中的憔悴。
偏那一点朱唇太艳,愈发衬得她清贵雅致。
周怡原本未曾着眼去看,此刻呼吸不禁停了一息。
赵政眸色微动。
酒盏停在唇边,好半晌才饮下去。
周淳心口忽地一跳。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娘,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裙角。
那双眼,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吴骁摩挲着杯沿,蓦地想起她一炷香前还冷着脸说“干你屁事”。
他低低笑了声。
也不知是在笑谁。
赵徽摆了摆手。
“可请医师看过了?”
银娘答道:“劳殿下记挂,确是请济仁药坊的医师来诊过脉。”
“人走了么?”
“尚未。”
“那便着人去取了银娘脉案来吧,让张奉御掌掌眼。”
赵徽吩咐了一声,这才想起什么来似的。
“赐座。既病着,便不必拘礼了。”
银娘被引至席尾落座,隔着半座湖水,恰与吴骁相对。
吴骁这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空盏轻轻磕在案上。
他看了一眼周淳。
“你也不必拘束。你小叔既在,总不会将你卖了。”
丝竹鼓声渐起。
湖心台上灯火通明,舞姬旋开了入夜的第一支舞。
入宴的菜式在正式开席之前已经由掌馔品鉴。
尤其是银丝鱼卷,现炸现浇酱汁,趁热气腾腾时入口。
酥脆的金丝,鲜甜的鱼肉,辛辣微酸的酱汁,瞬间融合到一处。
掌馔女使特意嘱咐,这道菜要放在开席第一道。
众人无不食之惊艳,赞叹不已。
丁香青盐水漱过口。
第二道才是鲜鱼脍。
陪着金齑酸酱固然细嫩爽口,到底不如鱼卷那般令人回味。
接着上了流脂鱼羹、箸头春、驼峰炙、红羊枝杖,配以五辛春盘。
其余鲜果、清茶、佳酿自不必说。
酒食半饱,有人道:
“此前有幸在王大人府里品过一回全鱼宴。
今日的鱼脍嘛,不功不过,胜在鱼肉本身鲜美。但这道银丝鱼卷,实在令人回味无穷。不知是哪里请来的大厨?”
此人是奉安守将唐肃的妻弟,顺城录事参军薛苗。
王珪笑着指了指赵政。
“听闻那日的渔娘叫赵司马给请到了府里,今日仍是她掌勺鱼宴,若有进益,要么是……”
身畔章氏轻掐了把他腰侧的软肉,令他收住了即将脱口之词。
“想必是此前未曾施展全力,得知今日侍奉的是公主殿下,才使出了看家本事。”
赵徽瞥见周怡只在鱼卷和鱼羹上动了几筷子,略微颔首。
“那便赏吧。”
侧头示意座下侍儿。
“既然交口称赞,便叫那位渔娘再想些点子。不拘雅俗,食馔么,自以味为先。”
台上的舞与曲已换过一轮。
酒气、肉香与炭火热意层层蒸腾,远远飘进了一处小院。
飘进了院中柴房地上活动的方石板。
飘进了石板掩住的地窖内。
“你们不饿么?”
地窖里静了静。
台阶旁有人冷冷道:
“闭嘴。”
长留抱着膝盖缩在草堆边,撇了撇嘴。
地窖不算大。
四壁潮湿。
点了一支半残的蜡烛,只有豆大的光晕。
顶上偶尔有细碎灰土簌簌落下来。
唯一透气的地方,是高处一排铜钱大小的气孔。
外头灯火暖香顺着气孔一丝丝漏进来。
愈发显得底下阴冷。
除她和耗子外,这里还有三个孩子。
刚刚说话的是让耗子找了许久的四九。
他年纪最大,编号却最靠后。
另两个说自己叫二六和三一。
原本还有个叫一五的,出去了有一阵子。
他们看过来的眼神恶狠狠的,不像是看守,而是像随时有可能扑上来咬人的狼崽。
耗子靠坐在她旁边。
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道口子。
见她又想说话,低声道:
“你别出声。”
长留偷偷瞧他。
“可是我饿。你饿不饿?”
耗子一愣。
似是没想到她还惦记这个。
半晌,闷闷“嗯”了一声。
长留于是又抬起头。
轻轻吸了吸鼻子。
“有羊肉味。”
“还有鱼。”
“炸过的。”
角落里的三一喉咙滚了一下。
声音极轻。
却还是被长留听见了。
她眼睛顿时亮了亮。
“小川常说我的鼻子比狗都灵。咱们出去吧,去找吃的。”
四九倏地站起身,揪住她的衣领。
“你给我老实点。”
耗子猛地起身,一把将他掀开。
“放手!”
四九踉跄撞上墙。
耗子死死盯着他。
长留伸手拉住耗子。
“不吃就不吃嘛。你们别打架。”
她用力将耗子按在她身边坐下。
“你原本不就是为了找他么,真找到了却又这么凶做什么。”
耗子撇过头。
“早知道他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我才不会管他死活。”
“不对。刀疤要杀桂儿的时候,他也拦了,你忘了吗?”
长留把脑袋搁在膝盖上。
“他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这里没有人跟他们是一伙儿的。都是被逼的。”
她看了看四九,又望向三一和二六。
“我叫长留,你们呢,叫什么名字?他们给你们编号之前,你们定也是有名字的。”
二六正要出声,脸色突然一变,握紧了刀。
三一、四九也随之伏低了身子,紧盯着头顶的入口。
耗子捂住长留的嘴,将她往草堆里拖些。
“嘘!有人来了。”
沓沓的脚步声重而急促。
“噔——”地一声,石板被揭开。
火光骤然照进地窖,离入口最近的三个立即被晃了眼。
“这里有三个!”
随着这声喊,有人跳入了地窖。
二六和三一举刀反抗,不费什么功夫便被制住。
四九也被人绑上。
火光一照。
“这儿还有两个。”
长留被晃得看不清,眯着眼睛,吸了吸鼻子。
是糖香。
“我是长留!平家的长留。”
来人一怔,随即朝上面喊道:“副尉,找到了!”
青承跃入地窖。
“小长留?”
下一瞬,眼泪汪汪的小女娘扑进了怀里。
“怎么是你啊……小川呢?”
酒过三巡,肴核即尽。
同僚之间的吹捧恭维,江湖流传的奇闻逸事,说来说去,怎也没个尽头。
席末的银娘好似半点都未曾听入耳。
只将端上的每一道菜,都吃得盘干碗净。
箸勺杯盘无声,也并非狼吞虎咽。
但与前夜那个,一上来就弓盾刀兵列阵,谈笑间搅动风云而不色变的女娘,仿佛判若两人。
吴骁的眼神时常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卫秀蹙着眉,轻嗤一声。
“银娘怎么跟几日没吃饭似的。”
“啊,确实。”
银娘淡淡应了一句,停了箸。
“自那日楼中骚乱,我便寝食难安,惟恐不经意间得罪了哪位贵人,往后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惟有今日得见殿下,才觉着心下安定。不觉吃得多了,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莫怪。”
卫秀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马屁话,赵徽听得多了。
说得像她这般神态自然,却又夹枪带棒,着实不多,也才显得她更有趣。
“不知是这食肴本身便合口味,还是看你吃得香,本宫竟也比平时多食了些。”
赵徽的眸光不经意地掠过周怡,温和地笑了笑。
“你可吃好了?若是不够,再让他们上些。”
银娘浅笑执礼。
“能令殿下开怀是民女的福分,不过给今日佳肴增香的,荜茇当居首功,民女不敢冒领。”
众人哄笑起来。
卫秀冷冷地瞥她一眼。
“没见过世面。”
银娘安然自若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及都尉见得多。”
卫秀讨了个没趣,梁缙有意解围。
他向银娘遥遥举杯。